《你是明日意义》方书锦

4、第二章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一） 有生之年狭

　　也许是我年少时消耗了过分的精力在毫无意义的成功上，以至后来萎靡不振在招聘会上节节败退。它似乎在向我宣示那些空虚无为的辉煌时刻早已过去，如今的我恰如蝼蚁般存在，被更加庞大凶猛的动物踩在脚底，小命终日悬在阎罗殿门口。
　　大四那年，我参加了各类招聘会，中意的不多，彼此中意的更是微乎其微。所有人皆是单枪匹马孤军奋战，我身无长物连贴身匕首都无一把其败状可想而知，最终只能自嘲：除了名字、性别和身高外，他们在我身上找不到其他的兴奋点。
　　我的脸皮变得异常薄，似乎轻轻一碰，就会裂开一道口，血流不止。大学毕业后，我毅然决定先在一个相对较陌生的地方沉静一段时间，说好听点是归隐，说得不好听就是逃避。我没想到我会变成懦夫，会变成自己最鄙视的那类人。
　　是的，我学会了逃避，在长江边上一个废旧的仓库，我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茧，并且找了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我想重新生活，并不是堕落。
　　我在仓库安置了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家具，并搭了一个静物台，勉强称得上是独立工作室。打了几份临工之后，手头有了少量资金，然我的正式职业仍然是地摊小贩。梦到张耀祖的那天，城管与小贩又进行了激烈的斗争，一名小贩误伤城管被带走，那片属于小贩们的革命根据地因为染上鲜血而失守。革命是要见血的，洪门一带“管贩”斗争，以一位年轻城管的“自我牺牲”而告终，此次影响与见血封喉的效果等同，一时间所有的小贩像房屋拆迁时的老鼠，一哄而散。
　　无论怎样，党都是伟大的，始终把老百姓的个人利益放在首位，以此体现人权，虽说有时候集体利益高于个人利益，就时间地点而论，两者并不冲突。在洪门与青山交接地带，一座夜市拔地而起，小贩们有了自己的“租界”。我白天接外活，晚上摆摊位，比起那些朝九晚五甚至还有可能加班的枯燥工作，我的工作相对独立自由轻松，没什么不好。我接的外活通常是墙体彩绘——比如某个餐厅或者奶茶店的墙面局部绘画，通常是两三天，最长不过一周，时间灵活且价格不菲，这些雇主们通常在比较满意的情况下与我建立一些联系，利于彼此互惠合作。最近一次是一家幼儿园，我当时穿着工作服正在调配颜色，有位男士主动找我搭话，当然不是搭讪，以我高大的身材完全没有女性柔美感的脸庞，且衣衫落拓，完全不会引起一个正常男人的非分之想。当然他的摸样也一般，只不过身着西装，稍微增添了一些精气神。我向来对此类男人无感，但我仍然礼貌地回应他的问候，“先生，您好！”他问我的职业，我说是无业游民。
　　“你真幽默！”他说。
　　他又夸我的画画得不错，问我以前学的是什么。
　　我说：“油画。”
　　他说：“哦，真了不起。”
　　我说：“这没什么。”
　　他说他有位朋友最近正在筹备一个关于民间艺术家的绘画展览，问我有没有兴趣去参加。我说以前画的倒是有一些，问他要不要先看一下。
　　他说：“我认为作品没有好坏，只看能不能恰如其分地表达自己的思想，并且能使参观者产生共鸣。”
　　我说：“难就难在这一点，不是所有人都能与之产生共鸣，因此出现了好坏。”
　　他若有所思地点头，“你说得也很对。”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告诉我展览的时间地点，并且要求我提前两天给他打电话，好找人来搬运作品，方便提前布展。

　　离展览还剩两天时，我选了六件自己比较满意的作品，一大早就把它们搬出去见光。那天的阳光特别好，明亮却不躁烈，我居住的地下仓库常年阴暗潮湿，入秋后，拉开卷闸门，梧桐叶裹着隔夜的潮气放肆地卷进来。仓库前是一小块空地，长了几株小野树，我手下留情为它们在这座城市留一席之地。仓库的四周都是居民楼，傍着长江水而建。
　　我把画搬出去，摆在长江边的栏杆边。太阳还没出来，有几个人在晨练，我想看日出，活这么久只认真看过一次。可惜长江对岸楼宇太多，能看到它时，已是日上三竿。
　　中午，有位开面包车的小哥运走了我与我的画。展览那天，我像所有参观者一样稀里糊涂模棱两可地参观完所有的画，有的画太过抽象，连我也看不懂，更别提所谓的共鸣。其间倒是看到了一位熟人的画，他的签名很抽象，既不是汉字也不是英文，不是图形不是数字，所谓的“四不像”，正因为这样，我才认识，他叫周池安，那天他没来，我很庆幸，不知道该用什么话题来打破彼此心照不宣的尴尬，我也羞于用卑微来直面他的伟岸。
　　由于民间艺术家实在太多且展览空间有余，我被迫只放了三幅画，另外三幅放在个人储藏室里。值得欣慰的是，我的画被挂在最显眼的地方，占据相当雄厚的资源。有位老外来来回回看了很久，我们四目相对，他问我会不会英文，我说不会，他便用蹩脚的中文跟我对话，他能听懂我的话，说明他的中文也不是太烂。
　　他看见我腰间别着红色作者牌，问我是哪副画的作者，我指墙上挂着的那三幅。
　　他说：“很棒，我很喜欢。”
　　我说：“谢谢。”
　　他问：“卖吗？”
　　我说：“卖！”
　　他又问：“有其他的，我能看看吗？”
　　我说有，带他登记后进入个人储藏室，他胡乱看了一下画，说：“你身材真不错，可以考虑去当模特。”
　　我说：“谢谢，我没兴趣。您买不买？”
　　“买，买。”他上下打量我，“让我看看你的身材！”
　　我对他招手，“Come on！”说完，我就往展览口走，他两眼发着兽性光芒紧紧跟随，走到长江边上，我指着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长江水，看着他，“ You jump，fuck！”翻译成中文就是：你跳，我靠！

　　我的英文很烂，甚至烂到让我自恃骄傲，不用炸幼儿园就能证明我很爱国。我好像从未正儿八经背过一句英文。我那时痛恨的课程只有生物，英文课是一个适宜睡觉的好课程，即使常被英文教师揪起来提问，我的回答总是张冠李戴无一正确，也影响不了我对它的爱。
　　英文课常被安排在下午或是上午前两节，在这样的时刻我时常感觉倦怠，外域语言带着陌生的事不关己的傲慢意味，我丝毫没觉得这是时尚与浪漫，这种不接地气的语言漂浮在空中无法将我感化，我只能在倦怠中心安理得地睡去。
　　冬天过去，我的成绩惨不忍睹，但由于我们班班风良好纪律严明，我成功入驻学生会，当时卫生部长还没倒下，我只能任委员一职，肩头挂着红色一杠，在部长的带领下横扫学校清洁区和男女生宿舍。我大摇大摆地进入男生宿舍，带着所有女生羞于启齿的夙愿，他们的被子叠得还算整齐，床底下有臭袜子和烟头。我仍然在本班那一栏打了个优，权当我从未朝床底下看过。当然我还是给同学们开了个小会，再三叮嘱他们要保持清洁。
　　自打我进入学生会后，体育部长赵云武出于人道主义主动把操场宝地匀我一半，我们也算是冰释前嫌，虽然并未正面交锋过。我顶着班长加学生会卫生委员的头衔顺利成为本年级最早的一批团员，在申请书上表明自己愿意在五星红旗下宣誓积极向党靠拢的革命态度，虽然我的政治成绩很差。语文教师说的“只要落笔就有分数”此等宽慰人心的话，在政治考卷上压根不适用，一段呕心沥血掏心挖肺的解答却换来一个“X”加个“0”，由此说明政治是相当残酷的，同时告诉我们：说不到重点的话都是废话，不干正经生意就该严厉打击！

　　夏天的到来总伴有一场触不及防的雨，随东南亚季风一路北上的还有那些充满浓重荷尔蒙气息的、带着恶霸气焰的自以为是的低俗幼稚的词汇——“马子”、“凯子”在盟邦盛行，我听得恶心反胃，又自知不能打击在这个季节里寻找雌性伴侣的雄性动物，河水高涨草木疯长，任其发展但得适度，每个季节都带有深刻的含义，夏天是衤果露的，让人难以掩饰身体里的欲望。
　　在那个几乎所有人都钟爱的夏天，我遇见了那个女孩，她的皮肤白皙，睫毛密集而使双眸永远温和迷离，鼻子小巧高挺，嘴唇红润饱满，像从电影画报里走出来的一样，此前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女孩。
　　那天的天气一般，早上下了雨，午后有些阴沉。我在老邮局旁边的面馆吃面，女孩从我面前经过，我抬头看她时，只看见了背影。那碗面我没吃完，是什么味道我也回忆不起来，我抓了几块钱放在桌上，像离了弦的箭飞快射出去。她乘上二路车去了东阳门，又去中百超市买了一盒西梅，最后回了城北，我一路跟随她，直到快进入我所居住的小区。她突然站住，说：
　　“帅哥，你出来吧！”
　　原来早已被发现，我从未有过的羞涩在她面前表现的一览无遗，她并没有生气，朝我笑了一下，径直往里走。
　　我跟上去问：“你也住这里？”
　　她回头说，“是啊……哦，不好意思，原来你是女生。”
　　我说：“没关系，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她说：“是最近才搬来的。”
　　我问：“你家住哪一排？”
　　北湖小区坐落于城北，一共六排，独立双座，是现今城市少有的户型，前几年是临江县的示范小区。
　　她指着第三排第一户，“那。”
　　我指着最前面临近北湖的那幢，“我住那栋，有空过来玩。”
　　她说好。从她的面容里我能感觉到她有一个温暖的家庭。
　　我说：“我叫张俨，你呢？”
　　她说：“李徽仪，安徽的徽，仪容的仪。”
　　我说，“我是弓长张，人严俨。”
　　那天晚上，我久久不能入眠，脑海里全是李徽仪的身影，我竟然对一个女孩如此着迷，连自己都为之惊叹，此前，我还在盟邦打出禁止女孩加入等口号，我还曾对张耀祖求女不成的萎靡姿态表示蔑视，而今，我却想靠近那个女孩，想贴近她的生活，想跟她成为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