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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帘卷西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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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顾重芳如约前来,未曾骑马,反而乘着一辆黑楠木车身的华盖马车,两匹骏健的枣红大马拉车,驾车的小厮亦是孔武有力。顾重芳看着负手而立的唐跋,眉眼弯弯。
“轻装简行,润泽如此未免太过累赘了些。”唐跋皱起入鬓长眉,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袭玄色缀暗纹束袖长衫更衬得身姿挺拔如松,俊朗如竹。
顾重芳从马车上下来,裹着一件银红色八团喜相逢厚锦披风,头上勒一抹猩红抹额,若旁人戴了定是犹如抹布染了猪血,偏生他眉眼风流清艳,戴着恍若晓天明霞,平添几分艳色。
“爹爹不放我出门,我只得打发人叫姐姐帮忙,不成想她不放心,硬是逼着太子殿下送来这么一辆马车。”顾重芳无奈笑道,他几乎可以想见太子姐夫那无可奈何的面容了。
唐跋紧蹙的眉宇这才略略松些,不得已只得谴人将马送回华渠坊交由家中老仆看管,跟着顾重芳上了马车,心中虽有些不快,但见那人小心翼翼捧上一杯香茗,眉眼间尽是谄媚讨好之意,心中不快便也悉数消去了。
车厢内铺着青色羊羔皮团花毛毯,大得足以让两人在里头打滚。窗牗外遮着碧色绉纱,外观虽也华丽,内里却更是别有洞天,整辆车缀宝描金,素闻太子妃好奢华、喜绮丽,不想到了这个地步。
唐跋一手拿着茶盅,一手揭开杯盖,低头吹开三春新碧,轻轻啜了一口,清香馥郁,兼之有提神醒脑的功效,满室茶香盈然,更胜焚香脂粉百倍。
想是昨儿晚上辗转反侧,一夜未眠,顾重芳一脸倦容,眼下青黑点点,靠着宁蓝色鎏金绘竹大迎枕打瞌睡,偏生茶香醒脑,修长的眉宇紧紧蹙在一处。
唐跋轻笑一声,伸手轻敲了敲他的额头,温声道:“到时候到了康阳再睡,仔细这时候在车上睡熟了晚上又要精神,我可没兴趣陪你秉烛夜谈。”
顾重芳瞪圆双目,“你怎知道是去的康阳?”
唐跋笑笑,道:“我方才问了车夫——只怕润泽此行不单是为了陪我游山玩水罢,太子妃娘娘竟亲自派人护卫,一路上风声飒飒,怕是不简单呐。”
顾重芳敛了倦容,一脸认真,“此事干系重大,我不能与你明说,只是你千万放心,若是什么危险的事,我也不会与你一道前来。何况也不过就是党派之争,清流士族之事罢了。”
平日看他好骏马轻裘,貌美女婢常伴身边红袖添香,名冠天下的不是那无双才学,也不过是那风华绝代的脸罢了,不想太子楚长璟竟肯把这样重要的事儿交付于他。
顾重芳趴在迎枕上,眉目疏淡慵懒,唉声叹道:“想我顾二爷半世飒沓风姿,不想到头来还是卷进了这党派斗争之中,还未入仕便已这般烦扰,可见庙堂险恶。”
唐跋敲了敲他的脑袋,皱眉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你可知有多少寒门子弟为了面见君王费劲心思,熬了一辈子直至油尽灯枯有的都未曾得以面圣,你轻轻松松便登上白玉阶,还不知珍惜。”
顾重芳打个哈欠,懒懒道:“太子殿下看中我,我少不得要多努力些,哪怕是为了姐姐。”
唐跋心头欣慰之情油然而生,长臂一伸便将人揽入,宽大温热的手覆在他的眼前,柔声道:“睡罢,我也不问你去做什么,只当这回只是寻常出游罢了。”
“唐石头……”
“顾开花!”长长的睫毛在手心里轻轻地扇着,带着几分水汽。
顾重芳透过指缝可以看见唐跋微微弯起的眉眼,染了几分无奈,藏了些许笑意,亦多了几分柔情宠溺。——这大抵是他此生见过最美的风景。
啊呀啊呀,从何时起,冷面冷心的唐镇抚使在对着顾开花的时候眼角眉梢也会含着些许柔情呢?
顾重芳嘴角弯弯,渐渐入睡,是从来没有过的满足与欢喜,梦中不知是谁一声一声地唤他笑话,溢满了柔情,甜丝丝的,仿佛娘亲亲手做的蜜糖。
细雨微微洗客尘,不知过去了多久,总算到了长安城附近的一处城镇,虽比不得天子脚下繁华富庶,却也极是热闹。临近皇都,一年不知要有多少达官贵人或藩王使者的马车经过,升斗小民亦有些见识,因此见了这辆华盖马车亦不惊讶,只是各处叫卖声大了许多,希望那些贵人吃惯了山珍海味,能对粗茶淡饭有些兴趣。
唐跋见怀中之人微微颦了眉头,忙低声对车夫道:“到个僻静点的地方去,你将马车停在那儿,我在车里陪着二爷,你先自去给我们寻个住处,待二爷醒了再投宿。”
寡言罕语的车夫一语不发,但唐跋明显觉着耳边嘈杂之声渐消。
约摸过去了半个时辰顾重芳才悠悠醒来,有些不雅地打了个哈欠,揉着惺忪睡眼问唐跋:“已经到了吗?我是不是睡过头了,误了投宿的时辰。”
隔着一重朦胧的水雾,那潋滟的桃花眼中仿佛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唐石头心里软成了棉花,嘴上却仍旧平淡,“才刚到而已,车夫去寻住处了。”
顾重芳不无失望地唔了一声,揭开车帘,眼前一片荒凉寂静,路阔云低,雁断声声。
“这……符宁怎么把车赶到乱葬岗来了?”顾重芳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杂草丛生,满目萧然。
唐跋强作镇定地咳了咳,不大自然道:“想来他也是怕人声嘈杂扰你休息。”
唐跋自觉心虚,不想说话,顾重芳暗村恐怕又是自己惹人不高兴了,心里一阵挫败,亦不想讲话,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手里的镂空银薰球,一时气氛如同胶凝。
暗卫符宁自潇潇落雨中来,一双纯黑的皮靴没有沾上半点尘泥,飞身而来的身影更是让唐跋轻轻赞了一句:“好俊的轻功!”小心眼的顾开花直接把手里的银薰球捏成了两半。
噢,当然,银薰球本就可以分开,否则以顾开花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力气,怎么可能掰开银质的香薰球?哪怕这已经打磨得极薄了,中间还是镂空的。
“二爷,属下已寻好了住处,人迹罕至,也不吵闹,离临芳殿最近。”符宁声音清冷,眼里仿佛蕴了万年飞雪,连唐跋都要皱眉,莫怪都说暗卫都是无悲无喜的怪物。
“临芳殿?那儿牡丹不错,老跋可有兴致陪我去看一看?”顾重芳不动声色地将银薰球笼进袖中,笑眯眯地看着唐跋,与聊斋志异中半夜敲门的狐女无甚差别。
唐跋望天,淡淡道:“待雨停了再去。”心里却暗忖,临芳殿乃皇家园林,四季如春,遍植牡丹,方圆百里不许人进,他们又如何能够登堂入室?
顾重芳可不管他心中怎么想,催促着符宁赶车到了客栈,果真僻静幽雅,天水碧的罗纱帐幔,桃露红的衾被枕头,推开窗便是满园芭蕉,凭栏眺望还可依稀看见远处山体青翠,细雨蒙蒙。
符宁从箱子里摆出一套竹根子茶杯来,焚了鸡舌香,因着衾被仿佛是近日才晒过,带着些许阳光的味道,顾重芳不许他换,否则这房内上上下下怕是都要变个样子。
唐跋冷冷看他一眼,薄唇微启,“事儿。”
顾重芳在唐跋鄙薄的眼神下笑得泰然自若,分明还穿着大氅,可不知何时自袖中拿出一把锦扇,轻轻摇着,大氅上红艳一朵芍药,衬着顾开花浅笑盈盈的模样,说不出的写意风流。
待符宁出去借店家的厨房煮茶时唐跋一把抢过顾重芳手里的锦扇,皱眉斥道:“这大秋天的你也扇扇子,生怕自个儿身体健康是吧?到时候病歪歪的,看你该怎么魏晋风度!”
顾重芳解了抹额大氅,搁在一旁的软榻上,笑吟吟道:“有细心周到的唐镇抚使在,自然会把我照顾的妥妥帖帖,既然姐姐都说你不错,我也放心咯。”
唐跋眉宇皱的更紧,语带几分嫌弃,“我可没兴趣照顾一个药罐子。”
顾重芳悠悠然地饮了一口客栈中不知放了多久的残茶,在收到唐跋的一记瞪眼后这才悻悻放下,歪在一把圈椅里,“中午咱们先在这城中逛一逛,待日薄西山了,咱们再去临芳殿,在那可以看到三清殿的九重灯火,夜景阑珊,分外漂亮。”
“这一道上下打点恐怕也要花费不少,润泽可知长安米贵,居大不易?”唐跋轻抚他的发,轻声叹道。到底是含着金勺子出生的公子哥儿,总免不了骄奢淫逸。
顾重芳笑道:“我手中有太子姐夫给我的令牌,守宫侍卫定不敢拦我,顶多回去时叫姐姐说几句胡闹罢了,压根不需要打点,何况此行我有正事,若成了,太子姐夫定要重重奖我!”
眉目飞扬,双目灼灼,唇边噙一缕慧黠的笑容,看着他的眼睛里满是期待,仿佛做了好事等着大人夸奖的稚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