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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霜繁瓦冷 原是害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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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是害怕这石头的不解风情坏了难得的良宵,才假称自己困了,也不知是雨声滴答有催眠之功效,还是焚香安神的成分太重,一时困意上头,相拥着睡去了。
待二人醒来后雨仍下着,顾重芳散着一头乌发开了床边的小岚窗,隔着一层雨幕,园里芭蕉被洗涤得青翠欲滴,黛瓦粉墙愈加精致华美,秋棠艳柳,落英簌簌,却敌过了这画栋雕梁。
几个着浅黛色比甲的女孩子撑着油纸伞站在芭蕉树下,满团稚气的脸上满是不谙世事的天真烂漫,笑嘻嘻地捧着坛子,说要学外头文雅的老爷们存了雨水煮茶吃。
顾重芳笑吟吟地唤了一声:“快到廊下避着些风雨,把那坛子放在地上便可,待雨停了再收起来,定是满满一坛子雨水,你们这油纸伞遮着,也装不了多少,没的湿了新做的罗裙。”
小丫鬟冲他笑笑,互相推着跑开了,裙摆果真沾了水渍。女孩子对衣着总是别出心裁的,裙角边珠片做的蝴蝶追着鲜红的娇花,被水染了一片深色。
唐跋起身将他拉了回来,掩上小岚窗,拿起睡觉时覆在顾重芳脸上的帕子擦了擦他的眼角眉梢,脸上现出几分笑意,淡得仿佛随时都要散去,“还说她们呢,这么大风雨你也敢开窗子,不怕湿了床榻?仔细清蘅姑娘又骂你。”
“我就开一小会儿赏赏雨景,可惜了,本来府里有株十丈垂帘极珍贵,我本想等你回来了邀你一起赏花,没想到这几天天气冷了,菊花经寒便放,如今已谢了。”顾重芳皱了皱鼻子,双眉低垂,几乎要挂在鼻子上。
唐跋不忍见他失落模样,抬手揉揉顾重芳的发顶,淡淡道:“你若执意延长花期花开一次也便死了,这样也好,我又不是文人,见了顶好的花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顾重芳悄悄把那方素白帕子拢进袖中,小心翼翼道:“那……这几天你可有安排?方才我光顾着自己说得痛快了,竟未曾问你告假这几天要做什么。
唐跋半倚在床榻上,将有几分凌乱的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纵然着宽袍大袖,也依旧如着飞鱼服般威严肃穆,令人不敢放肆,无悲无喜的脸更是让顾重芳心中惴惴。
“连日公务繁忙,也不曾好好休息,看一看这锦绣河山,便依你的去外头走走罢,只是你要把书带上。”唐跋皱着眉,一如学堂里年逾古稀的前翰林大人。
本性纨绔的顾二爷耷拉下一张脸,拉着唐镇抚使的衣袖,苦哈哈道:“人情练达即文章。庄老玄学不也提倡无为而治么?何必让那些板滞无趣的书本扰了兴致。”
“我以为,你是爱读书的……”唐跋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如顾亭费尽心思哄着顾重芫读书,但小儿却只愿弯弓射鸟,花间扑蝶时一样无奈。
顾重芳嘻嘻一笑,道:“我读书,只为给娘亲挣个诰命回来,若当真身在朝堂,我也定会忠以事上,无辜于天,至于这些儒学庄老,本不是我之所好。”
唐跋眼里划过片刻茫然,半晌才低低一叹,轻抚着他的发道:“也罢,公侯子弟,不鱼肉百姓横行乡里已是万幸,何况你又天生英才,于诗赋文章上颇有造诣,耽搁一些时日想来也不要紧。”
顾重芳横着脖子顶嘴:“公侯子弟也有好的,如中书令沈谋大人,翰林院徐大学士,哪一个不被百姓交口称赞,何况如今士族子弟有许多皆是才华横溢之人,如英国公府的贺篱,忠武侯家的徐袭……”
唐跋微微弯起嘴角,似乎无奈又恍若宠溺。
“快些起来用饭,晚上我带你去曲池看花。”
一下子就让巧舌如簧的顾二爷闭上嘴。
吃罢饭,细雨才稍稍停了,踏上湿漉漉的青砖石板,半日细雨的湿润气息迎面而来,高墙青苔深深,平添几分清净幽僻的意味,顾重芳如是说:“当初娘便是因着这儿清净,才央了父亲将我置在这里,想来也正是因为隔得远了,娘才能活到那时候才郁郁而终。”
的确清雅幽静,广漆的雕花栏杆左右相对,青砖黛瓦轻轻浅浅,蒙蒙细雨之下,仿佛一卷淡墨晕开的水墨画,并未施加鲜艳的色彩。草色萋萋,雅趣清丽。几株四季长春的海棠在草木的映衬下显得越发娇美明艳,花木扶疏,所谓淡极始知花更艳,大抵如此。全然不似饕餮王孙的所在,倒颇有些名人雅仕的作风。
清蘅捧来两件羽缎斗篷,淡笑道:“才下完雨,正是湿气重的时候,还是把这两件斗篷穿上才好。”那斗篷其中有一件织金嵌宝,帽子镶着一簇孔雀毛。
唐跋接过斗篷给他系上,淡淡道:“信里才说斗篷不可闲置,这几天也不曾见你穿过。”
顾重芳面色一红,讪笑道:“这几天连着下雨,道路泥泞,我只怕脏了斗篷,故不曾穿出来。何况如今也没到冷的时候,披件外袍也就是了。这斗篷看起来极贵重,你从哪儿来的?”
唐跋淡淡道:“从岭南节度使的尸体上拔下来的。”顾重芳一脸惊恐,唐跋低低笑道,“锦衣卫在岭南节度使府中搜出不少值钱物件,我就要了这件斗篷。”
顾重芳轻呼出一口气,长眉一皱,抱怨道:“你这石头出去一趟怎么还学坏了。”
唐跋轻轻牵住他的袖子,微笑道:“走,我们去曲池看花。”
仿佛饮了千百盏南烛,飘然欲仙,莫过如是。
唤来相熟的小厮守住二门,两人便出门了,闲庭信步,不带侍从仆婢,宽大的广袖挤挤挨挨拢在一处,俱是不敢牵手,只悄悄地扯住了袖子,并肩走在繁华长街上。
浮香绕曲岸,圆影覆华池。曲池上浮萍繁多,岸边亦有不少作妇人打扮的女子手执纨扇,半掩着娇容,低低地与身旁女伴说话。才子佳人隔岸相望,情愫暗生,小姐无意落下一方绢帕,上绣‘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成双的鸳鸯羞红了俊俏书生斯文白皙的脸。
细雨残存的气息叫人惬意不已,拿手帕拭干了石头上的水渍,顾重芳便拉着唐跋坐了下来,清凉入骨的感觉让人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
顾重芳随手扯了根杂草衔在口中,被唐跋掐了一下腮帮子,轻斥一句:“像什么样子!”终究还是随他去了,锦衣华服的翩翩公子,却故意要做出江湖儿女的豪放不羁的姿态来,着实有些滑稽。
“诶,老跋,你仿佛从未和我说过你家里的事情,说说呗。”顾重芳用手肘撞了撞唐跋,装作要听故事的模样悄悄又往唐跋那儿挪了几分。
唐跋垂下眼眉,看着鹿皮靴子上的暗纹,淡淡道:“我家在长安虽算不得什么钟鸣鼎食之家,可也算是富足庞大,也出过几个小官,旁支的一个姐姐选秀入宫成了娘娘,家中这才慢慢好了起来。我虽读过一些书,可考科举是怎么也不能的,姐姐看家中实在与人,便央了陛下给我个在锦衣卫谋了个缺。”
顾重芳问道:“怎么没听你提过你的父母?”
“无关紧要,不提也罢。”
听他口气平淡,恍若说起的不过两个素昧平生的人罢了,顾重芳也不敢多问,忙扯开话题:“你家既然也在长安,为何你却独自一人住在华渠坊里,那儿可偏僻了。”
华渠坊位置偏僻,附近除了居民外少有人烟,因而许多风流老爷便会将外室养在那里,亦有许多行事遮掩,见不得天日的人住在那儿。唐跋前途正好,又有个当娘娘的姐姐,住在那儿未免有些奇怪。
“那儿安静。”
又是一阵沉默,顾重芳有几分气恼道:“这儿的花一点儿也不好看,还不如家里的呢,咱们回去罢。”
唐跋微微舒展来眉头,提醒他道:“润泽,那是你家,不是我家。”
顾重芳死死地拽住唐跋的衣袖,笑嘻嘻地和他插科打诨:“你我是通家之好,我家自然也是你家。这儿也没什么有趣的,咱们回家好不好?”话尾甚至带了些许恳求的意味,只有顾重芳才知道那双攥着唐跋衣袖的手在轻轻颤抖着。
唐跋轻轻拂开他的手,眼中染上几分无奈,难得柔声安抚起顾重芳来:“不是说好了这些天到别处玩去么?我总得回家交代一番,不然刘叔许久不见我,只怕又要担心。”
“好罢,那明儿一早,我去华渠坊寻你,我在郊外有一处庄子,虽不算风景如画,可也闲适,咱们先在那儿稍作休息,再来决定去哪儿玩如何?”顾重芳敛起眼底失落的神色,兴致勃勃地计划了起来。
“好。”唐跋低低地应了一声,拉着顾重芳走了,仍旧并肩走在一处,只是谁也没了心思拉扯对方的衣袖。
唐跋陪着顾重芳走到了顾府附近,二人这才分道扬镳,顾重芳望着唐跋渐渐匿在黑夜中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欢喜和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