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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卿本风流 顾重芳是 ...

  •   顾重芳是楼子里最怪的嫖客,每回来了,不喝酒,不听曲儿,不上床,只斟薄茶半盏,与她共话桑麻,他知她不善诗赋,便只拣了生活琐事与她闲谈。
      他自己也奇怪,他本不是风流成性之人,偶尔踏足花楼,也只与瑶姬说话,如今细细想来,恐怕只因为当年杨柳岸边,女子浅笑回眸,踏上公侯马车,虽是尽态极妍,可眼中分明三分无奈,三分凄惶。
      青天白日之下,忽有一人从窗子跃进,一身夜行短打,眉目英俊刚硬,周身锐利如刀,难见一丝柔和之意,绣春刀没了鲨皮鞘,闪着森森的寒光,刀尖凝着一滴血,滴在他墨色的靴子上,洇开一圈深色痕迹。
      方才口中之人出现在眼前,又是这般打扮,顾重芳也有些惊诧,忙问道:“你来这做什么?”他可不认为唐跋是因为与人争粉头而大打出手,错手杀人才躲到这儿来的。
      唐跋将刀上血迹胡乱往身上一抹,看也不看顾重芳一眼,只对瑶姬道:“在下锦衣卫北镇抚司北镇抚使唐跋,奉命处理公务,如有唐突姑娘之处,望姑娘海涵。”
      顾重芳急得双目圆睁,急道:“二爷问你话呢!你跟她说个什么劲。你到底是干什么来了,执行公务怎么这身打扮?这么多血,身上可受伤没有?”
      门外已有些骚动,瑶姬忙道:“还请唐镇抚使委屈些,先藏在绣榻下,若有什么话二爷不妨等人走了再问。”不然有个什么闪失,心疼得不还是你自个儿么。
      顾重芳没好气地把唐跋塞到床底,待有人上门询问,将纨绔子弟的流氓本事发挥了个十成十,三言两语便轰走了那一帮人,看的瑶姬差点儿没笑出来。
      唐跋自床底出来,抱拳道:“姑娘救命之恩,唐跋没齿难忘。”
      顾重芳眼底满是凄惶,那好不容易暖了些的石头,竟是冰冷如昨,夜里温热的怀抱,仿佛不过是他的黄粱一梦,如今梦醒了,石头仍旧是石头。
      顾二爷天性倔强逞强,心中虽已茫然惶恐之至,面上却仍旧不改儒雅微笑,只藏在广袖里的一双手紧紧握着,修剪得极为圆润的指甲掐在肉里,钝钝地疼着。
      瑶姬却能一眼看穿他温和面容下那颗泫然欲泣的心,欲出口分辩,不料顾重芳却拂袖而去,衣摆处锦绣流云,带倒了圆凳,沉重的一声,又砸在谁的心上。
      唐跋眼中波澜不惊,直直地凝视着顾重芳的背影,待那道身影渐渐消失后,唐跋才转头对瑶姬道:“姑娘救命之恩,唐跋来日定会报答,如有需要,司掌户籍的衙门里亦有在下的熟人。”
      瑶姬面容娴静,如临水照花,微微扬起的下颚在绣春刀的凛凛寒光之下,弧度锐利如刀,她手中拿着一个海棠吊坠,雕工细致考究,就连驻足花瓣的蝴蝶也雕刻得纹路清晰。
      “奴家若想赎身,求了二爷便是,哪里用等到如今。”瑶姬偏头微笑,髻上的一只银蝴蝶的翅微微翕动,栩栩如生,仿佛即刻便要飞走一般。
      唐跋淡淡道:“风尘太苦,姑娘何必如此。”
      瑶姬却不答他的话,只微微笑道:“二爷是个极好的人,见奴家虽流落风尘,但留有几分矜持,便把我从那一帮纨绔子弟手中救了出来,时不时便送些精巧玩意来,若不是早知他倾心于唐镇抚使,奴家定哭着喊着也是要嫁他的。”
      唐跋眉头一动,如被冰封般的脸出现一丝微小的裂痕,“年少多风流。狂妄之言,怎可当真。”
      瑶姬低低一叹,婉言道:“二爷之心旁人不知道,被他捧在怀中捂了这么多年的你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曾与我说起过你,眼里满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低眉拢拢火红的衣袖,带着几分怜惜道,“二爷来找我,也不过是为着能有个说话的伴儿罢了。您是这样寡言少语的性子,这份心思他也不知说与何人,奴家,当真与二爷只是说说话罢了,从未有过轻薄之事。”
      小格明窗半掩着,打进来几缕阳光,唐跋收起绣春刀,淡淡道:“我信他,也信姑娘。”不自觉抚上怀中玉佩,鸾头染了一点血迹,一如当年那文弱公子上树攀花,手上血痕斑驳。
      瑶姬低低一笑,扬起臻首,莲步轻移,回首淡淡看唐跋一眼,慢慢地向门外走去,带着几分讥诮可惜道:“一个不敢问,一个不敢说,待到来日韶华成灰,两两相负。”梁上悬着一方素笺,上书:夜深忽梦少年事,唯梦闲人不梦君。
      艳色的裙裾在唐跋眼前拂过,裙摆上笼在烟雾里的海棠娇艳,勾缠连结,精致绮丽,仿佛织女在下针时也带了几分情意。妩媚花魁身上的环佩叮咚声渐渐远了,而唐跋却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瑶姬低声喃语的话犹在耳际,年轻的锦衣卫低下平素总是高昂着的头,低声自嘲:“从无过往,纵便来日午夜梦回之际,空有满腔情思,却无半点温存。”
      四周帷幔低垂,一身碧色的顾重芳仿佛也要掩在身后云绸幽碧藤萝纹帷幔中,分明是大白天,室内却一片昏暗,只几盏烛火发出昏黄的光亮来。
      顾重芳瓮声瓮气道:“唐镇抚使不是公务繁忙,连一句闲话的时间都没有么?怎么又做了梁上君子,莫不是陛下也让你来暗杀我么?”说着打量了唐跋一眼,嗤笑道,“黑衣昼行,唐镇抚使也是好脑子。”
      唐跋一生正直冷硬,待长辈恭谨,待小辈严肃,待君主忠诚,待属下严苛,竟笨口拙舌到在此时说不出半句温存的话来,只讷讷道:“夜行衣不为隐匿行踪,只为掩藏身份,唐跋乃天子近臣,若着一身素缟,恐怕有咒诅君王之嫌。”
      顾重芳心中的委屈瞬间淡去了,扶着桌子弯腰大笑,指着唐跋道:“你呀你,当真是块顽石,也就二爷稀罕你。罢了罢了,我和一块石头赌气做什么。方才见你浑身是血,可有受伤?我命清蘅备了热水,等会儿好好沐浴罢。”
      他这一笑,桃花眼里泛起丝丝水雾来,真正的眼波流转,旖旎潋滟,纵便方才见瑶姬裙摆绮丽纹样,经这桃花眼一比,也再入不得眼了。
      唐跋的脸上爬过些许狼狈,抿唇道:“不曾受伤,叨扰了。”
      “你我之间,何须这么客气。”顾重芳微微笑道,眉间眼下满是温和。
      风雨皱起,顾重芳搁下手中书本,轻轻阖上雕花木窗,模模糊糊看见屋外雨落如珠,挂起一层垂帘,古旧的铜铃发出的声音隐在雨中,只恍惚听得一点微弱的声音。
      顾重芳是极爱雨天的,这泼天洒下的雨珠仿佛将他隔绝于尘世之外,将凡俗世间所有嘈杂都遮盖了,让疲惫不堪的心灵得到片刻的休憩。
      有人推门而入,手上撑一把素白纸伞,寥寥勾勒几笔修竹,换上宽袍大袖的唐跋仍是没有表情,仿佛匿了古井深潭的眼眸幽幽暗暗。玉冠高耸,直入云天,将及腰的青丝束起,再散落肩头。重重雨幕之中,他仿佛深山里不染红尘的和尚道士,眉目冷清,不为世俗中的一切或喜或悲。
      顾重芳忙将人拉了进来,皱着眉捧上一盏香茗,感受着唐跋身上的水汽,不满地皱起了眉,“既已沐浴好了,为何不直接过来,还往雨里去。”
      唐跋啜了一口茶,是极苦涩的味道,才想皱眉,却又回甘了,清甜润肺,余香满口,微微蹙起的眉头倏然便松开了,心中烦躁便被这一口茶给完全平复了。
      “和都指挥使告了假,此次任务重要,都指挥使特准了我十天的假。”
      顾重芳的眼睛倏然便亮了起来,如一孩童般拍手笑道:“好好好,难得有了这样长的时间休息,我也不读书了,你我去郊外散散心如何?”
      他那一双笑眼如晚间夜幕上的如钩新月,清亮得让人不忍拒绝。可唐跋却又紧了眉头,道:“我恍惚记得,你明年春闱是要下场的,如此怠慢,恐怕……”
      如此良辰美景,纵是顽石一块顾二爷也要与他好好温存一番,当即便嚷着困了,硬拉了才沐浴过的唐跋上了床榻,耳边是细雨潺潺,眼前便是心爱之人俊美的眉眼,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顾重芳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开心。
      罢了罢了,去他的公务,去他的春闱,如今只要珍惜这美景良宵,便足矣了。唐跋闭上眼睛,闻着身旁淡淡的老梅暗香,心里如是想到。
      顾重芳将唐跋的一缕青丝在指尖缠绕,心绪千万,没一句是可以脱口的,情丝勾勾缠缠,直搅得心中愈加烦躁无措,却也有几分不可言说的兴奋。
      唐跋将一块帕子覆在他的眼上,轻声道:“不是说困了吗?快睡罢,晚上我带你去曲池看花。”
      帕子是素白的,眼前是一对双飞的蝶,下针之人定是技艺极精妙的,帕子边角含蓄地题了一首情诗,是刻骨缠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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