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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心旌动摇 唐跋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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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跋觉得好笑,乐得看他的窘态,戏谑地看着顾重芳,悠悠道:“润泽可是在向我自荐枕席?多日不见,润泽倒是更大方些了。”
“老跋!你!”顾重芳一拍桌子,一双桃花眼杀气腾腾地看着唐跋,拂袖道,“唐镇抚使的床不知长安城中有多少怀春少女抢着要爬上去,自然不会在乎我这草席。”
唐跋不过冷眼瞧着顾重芳便弱了气势,颊上绯红一片,讷讷道:“我这儿床榻甚小,洗漱用具也未曾提前备下,若你在这歇下,恐怕……恐怕会有诸多不便。”
此言一出,不仅唐跋挑起眉头,便连守在门外的清蘅都有些恨铁不成钢。
唐跋伸手捏了捏顾重芳粉嫩的耳垂,一张不苟言笑的脸,竟现出一抹戏谑的笑容,玩味道:“兵法有云,欲擒故纵——润泽什么时候读了兵书了?”
顾重芳哼道:“二爷博览群书,自然什么书都读得。你若执意要留下也未尝不可,只是少不得要委屈你睡在外间,且天亮便得走,不然叫人看见了二爷我说不清楚。”
唐跋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期身上前,幽幽道:“如润泽所言,为免太过肖似奸夫姘头偷情幽会,你我之间清清白白,纵便有小人多嘴,也无损你我声誉。”
顾二爷恼羞成怒,一拍桌子喝道:“谁要跟你清清白白?若当真成了奸夫姘头之流,二爷还求之不得呢!”
美色误国,色令智昏呐!
这是顾二爷和唐跋睡在一张床上时的所思所想。
身边人倒是睡得极舒坦,顾重芳支起身子看着唐跋的脸,银白的月光如霜,打在那张令他梦萦魂牵的脸上。顾重芳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睡下,嘴里还嘟囔着:“二爷栽得不冤,一点不冤……”
待顾重芳沉沉睡去后,唐跋便睁开了眼睛,露出一抹如银河般清浅的笑容,长臂一伸,便把人揽入怀中,而睡熟了的顾重芳喉咙里发出了几声无意义的咕噜,便也靠着唐跋继续睡去。唐跋忍不住搔了搔他的下巴,心里对明儿的情景万分期待。
然而唐跋并没有等到顾重芳醒来便被清蘅叫起来了,不过丑时二刻,小丫鬟便已穿着整齐,还十分利落地布置了几样小菜,还有精致的点心。
清蘅引着唐跋进了饭厅,端上了一碗碧粳米粥,恭谨道:“还请唐镇抚使用饭,这些都是二爷吩咐厨娘做的,二爷待您素来细致入微,想来应当合您的胃口罢。”
松穰鹅油卷、什锦苏盘、水晶虾饺、小青团糕,确都是唐跋极喜欢吃的东西,想来往常一同宴饮之时,顾重芳便都已经把他的喜好忌讳给记下来了。
清蘅捧着个小坛子道:“听说您极喜欢吃酸的,恰巧我们二爷亦是,家里常备着山楂梅子,二爷吩咐奴婢给您拿了一坛,唐镇抚使若是喜欢,等会儿奴婢便打发人送去。——对了,还有一壶二爷亲自酿的青梅酒。二爷可是珍惜得紧,便是三爷来讨也没给他,还落了老爷好一阵埋怨。”
唐跋咽下一口粥,淡淡道:“润泽待人素来妥帖,我知道。”
清蘅如鲠在喉,抿了抿唇,方道:“二爷行冠礼时曾得您一枚玉坠,至今也从未离身,后来二爷也赠您一枚花山青霜玉雏鸾玉佩,那可是夫人留下的遗物,若是旁人,莫说相送了,便是碰一下二爷也要发好大的脾气。奴婢言尽于此,望唐镇抚使明白。”
唐跋沉默不语,默默吃过饭后便径自离去,掩在袖子里的手轻轻摩挲着一枚玉佩,正是雏鸾模样,边角温润,美玉原本锐利的锋芒都已化作柔润的弧度。
这时街上仍旧人烟稀少,幸而唐跋穿一身飞鱼服旁人不敢惹他,加之五城兵马司中又有他的熟人,否则这大白天的,一身黑衣在街上游荡,定要被人抓到顺天府去。
一轮红日悬在远处的天际上,浮云遮眼,茫茫苍穹之下,长安城是笔墨难描的繁华。
唐跋柔和了眉目,羽睫微垂,是一种从来没有让人看见过的模样,仿佛眼角眉梢都染了笑意,难得温存的人握紧了手中玉佩,喃喃道:“卿之深情我自然知道,旁人言语又哪里道得出十分之一?”
寅时初,顾重芳便起来了,洗漱净面,上月白广袖,乌发松松地挽起,腰间悬着一枚桃花玉坠,桃花眼里朦朦胧胧,潋滟非常,还有几分半梦半醒的微醺。
清蘅捧上一杯温茶,笑道:“今儿柳姨娘病了,老爷吩咐了二爷不必去向他请安。”
顾重芳低垂眼睫,闷闷道:“他……今儿何时走的?可有说些什么?”
清蘅道:“唐镇抚使丑时便走了,因想着今儿您还要早起请安,再去读书,因而见您还睡着,奴婢便没敢叫您。唐镇抚使素来不大爱说话,今儿也没说什么。”
檐下的古旧铜铃被风吹送着,不知何时落了雨滴,砸在青砖黛瓦上,薄薄的一层雨帘隔绝了外面的红尘俗世,只这小小的三寸天地中茶香满室,风流俊秀的公子托腮凝神,眉间眼下都透着慵懒。
清蘅布上碟碟小菜,浅笑道:“早晨的粥唐镇抚使吃得一点不剩,那些点心也用了不少,想来定是极喜欢的。二爷心细如尘,唐镇抚使焉能不知。”
顾重芳拨弄着腰间玉坠上的暗红丝绦,懒懒道:“他素来饭量大,纵便不合胃口也是用得极多的。今儿二爷身子有些乏了,你打发人去和族学那儿说一声,我今儿便不去了。”
虽不赞同顾重芳荒废学业,哪怕仅仅是一日,可清蘅却也没有反对的资格,只得披了斗篷往族学去,替自家任性随意的二爷告假。
自诩风流的文人墨客哪个没有三五红颜知己?便是如顾重芳这般已心有所属之人亦不例外。他是世家公子里的翘楚,红颜知己自然也是花楼里的魁首。
烟雨楼的花魁瑶姬,长安城中没有几个人是不知道的,那是一个如海棠花般清艳绝伦的女子,一袭红衣如花娇艳,本就妩媚多情的脸蛋施了层层脂粉,浓妆艳抹之下,是欲描难写的艳丽妩媚,却不流于媚俗。
别家楼里的烟花女子,绝无瑶姬这般丰致。
螺髻高耸,满头珠环翠绕,行动之间如弱柳扶风,环佩叮咚,犹胜丝竹管弦。
火红的唇瓣仿佛衔了一瓣牡丹花瓣,言笑之间露出洁白整齐的贝齿,莫怪那些公子王侯哪怕一掷千金也要一亲芳泽。
“奴家见过二爷。”盈盈下拜,一双风流妩媚的凤眼里含嗔含怨,两道柳眉斜飞入鬓,乌黑浓密的发丝落了一两缕在颊边,更衬得肌肤赛雪,如若凝脂。
顾重芳伸手将瑶姬扶起,笑吟吟道:“瑶姬姑娘多礼了,重芳本不是墨守成规之人。坐下罢,这是前些日子家人从庐州捎来的几两云雾,尝尝可还行?”
微微抬手,两指宽苍蓝滚边的宽袍大袖垂落在织金镂花的团花牡丹地毯上,公子面容温润,是多少女子梦中良配,可悬崖峭壁的花,哪是那么容易攀折的?
火红的唇瓣沾上几分水润,素白的杯沿染了几点胭脂,捧着茶盏的手莹白如玉,长长的指甲染了红艳艳的蔻丹,犹胜六月间最妖娆的红花。
“二爷近来都不来烟雨楼了,楼里好生冷清,奴亦寂寞得紧呢!”长长的指甲一寸寸抚过艳色的唇瓣,眼睛里泛起一层水雾,雾气氤氲之间,仿佛藏了一把钩子。
顾重芳淡淡道:“朝中近来不大太平,高官贵眷皆闭门不出,如今风平浪静了,二爷也有时间来看看你。瑶姬近来可好?”
“长安近来举子云集,纵然高官贵眷闭门不出,烟雨楼倒也还算热闹。”瑶姬掩唇轻笑道,“慕名而来的风流才子亦不少,一个个都是顶好的青年才俊,只是比不得二爷。”
顾重芳笑道:“既见君子,云胡不喜。瑶姬如今也过了二八年华,是该觅个归宿了,若有中意的人家,尽管和我说,二爷手中虽没什么实权,说句话却还是使得的。”
瑶姬淡淡道:“哪个好人家愿意娶个妓子为妻,我也不为难二爷,到时候嫁过去了少不得要看人眉高眼低的,奴家自有盘算。倒是二爷,捂了这么多年石头了,不知暖了没有。”
顾重芳淡笑,遥望天边浮云,道:“当局者迷,如今我也是茫然得紧,但只要他能留一角衣袖给我,我便能坚持下去,一直到……到他娶妻生子的时候。”
瑶姬一叹,妩媚的凤眼变得温柔,柔声道:“你呀,就是他落一点无关紧要的泪,你也能捧出心头血,这样好的人品,若是那唐镇抚使当真无动于衷,只能说明他福泽不够,留不住二爷。”
是啊,这样好的人,低眉颔首浅浅微笑时的那一刹温柔,就足以让所有长安城的女子献出芳心,把相思绣在帕上、锦帐上,寄予鸿雁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