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墨梅风流 ...

  •   “二哥,你快与父亲求求情,叫他饶了我罢!”顾重芫瓮声瓮气地央求,他面容依稀还有些柳姨娘的影子,加之这些年来又被一味娇惯,总有些说不出的娇气。
      顾重芳低头整了整顾重芫散乱的衣襟,柔声道:“这会子父亲只怕正在气头上,我这时候去不过平白吃一顿挂落罢了,还连累你被迁怒,不若你打发人去葳蕤轩与姨娘说一声,叫她来与父亲求情想来最合适不过。”
      这人白生了一张斯文败类的皮囊,却有一肚子坏水,明知这样不过让顾亭更生气,偏还故意说了,偏生这傻弟弟还信他,忙不迭便打发人去葳蕤轩。
      幼稚地给弟弟出了个馊主意,顾二爷心情大好,低低地哼着一段小曲往东篱幽艳阁去了,正撞上院里管针线的清霜,捧着一件织金嵌宝的羽缎斗篷,以平针织法细细织就,还缀着孔雀羽毛。
      各院各等的丫鬟服色都有规定,大多随主人心意决定,东篱幽艳阁中的一等丫鬟便是着葱绿比甲,二等丫鬟便是银红,三等便是浅黛色。清霜一身银红便使得顾重芳一眼便认出他来了。
      “这斗篷是从公中拿来的?这样金贵的物什,三弟那姑姑怕是要为难了。”如今顾府中枢乃是顾亭的长姐顾琼把持,顾琼虽重嫡庶有别,可也禁不住顾亭偏疼,每每顾重芳有的东西顾重芫势必也要有一份,可顾琼哪里受得了这个,东西虽是一样的,但其中可动的手脚,顾亭也是鞭长莫及。
      清霜一笑,道:“这是唐镇抚使打发人送来的,还有一封信,清蘅姐姐已拿回去了,想必就放在书房。来送东西的锦衣卫还说了,再有几日唐镇抚使便要回来了。”
      顾重芳眼睛一亮,忙把那羽缎斗篷接了来,脚下生风地回了东篱幽艳阁,好好地把斗篷给放好了,才进了书房。案几上果真放了一封信,天水碧的纸笺有着极浅淡的兰花水印。
      吴地特有的婉约之风与这一纸潇洒狂草很不相配。
      说的无非都是一些闲话罢了,话虽平板无趣,可也透着些不易被人察觉关切,末尾提了一句‘长安近日多雨,斗篷切莫闲置’,更让顾重芳弯了眼眉。
      还有一枝江北的梅花,看着如真物一般,触手才知原是用红色的绢纱扎的,花心里包了香料,又是极精致小巧,平日可以笼在袖中,周遭便有暗香浮动,如梅花盛放。
      顾重芳眉眼噙笑,眼波流转之间水波潋滟,仿佛含着一汪春水。仔细将梅花放入怀中,唤来清蘅嘱咐道:“花房内的十丈垂帘这些日子可要小心照看,菊花经寒便放,要注意保暖些,在老跋回来之前万万不可让它开花。”
      清蘅叹道:“这花总归它要自然开放才可使花期绵长,二爷这样以人力延误花期,只怕这花开了这一遭后便要凋谢枯萎,分明是二爷自个儿细心照顾了许久的珍品,就这样糟蹋了……”
      顾重芳道:“我从不是什么惜花人,只是爱他罢了。若能得他欢颜,区区十丈垂帘算得什么?纵便今后满府草木不生,荒芜一片我也是甘愿的。”
      清蘅笑道:“二爷一片痴心,唐镇抚使定会动容。”
      顾重芳一笑,踱步至窗前,看着窗外的秋棠艳柳,淡笑道:“他呀,便如那茅坑里的石头一般,又臭又硬,二爷都捂了这么多年了,也该化了。”
      清蘅柔声道:“唐镇抚使待旁人那般铁石心肠冷面冷心,可去外头办差总忘不了给爷带些东西,心里自然是有爷的,只盼他早些松口,全了二爷这一腔痴傻。”
      “没大没小的丫头。”顾重芳笑骂了一句,眼里却盈满了温存,一颦一笑间满是无限深情。
      如今的楚朝虽算国富民强,但四周强国环绕,岭南关外有哈密,北部有安南,云南还有个南诏,呈四足鼎立之势,但论起军备国库还是楚国要强些,毕竟占据了富饶的几个城市,且楚国底蕴最厚,家底最足。
      不过哪个君王甘为人下?纵便无力大军压境,时常骚扰一番给今上添点堵也是常有的事儿。
      岭南贫瘠,每每临近冬季便要出来烧杀抢掠,今年似乎还与当地郡守秘密协定,剑南道每月供给他们多少粮食,他们便不派兵骚扰。
      今上闻知此事后震怒,派遣锦衣卫中的精兵强将秘密探查此事,唐跋自然也在其中。
      一晃眼三月过去,唐跋这才回来了,锦衣卫归来之日,十二名锦衣卫着飞鱼服曳撒,腰挎鲨皮鞘绣春刀,头戴无翅乌纱帽,骑着高头大马,皆是正值年少的年轻人,眉目飞扬,隐隐有些倨傲。
      唐跋身为锦衣卫北镇抚司北镇抚使自然一马当先走在前头,双目幽冷若不见底的寒潭,长眉入鬓,薄唇微抿,身边仿佛凝起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寒霜,可俊美的面容还是惹来不少怀春少女眼波若秋水。
      顾重芳站在天香楼上,临窗凭眺,一双桃花招子柔成了一汪春水,白袍广袖,一身云纹翩翩跹跹地卷了一身,乌发如瀑,仅用乌木簪子松松挽起,活脱脱一个洒脱骚客。
      恍惚想起三月前仍是这个情况,他站在城楼上远望,看着唐跋越走越远。盛夏酷暑炎热,天地间仿佛都要燃烧起来,头晕目眩之间顾重芳举袖遮阳,露出一双潋滟的桃花招子。
      唐跋回头正见着这方景象,忍俊不禁,露出一个极浅淡的笑容。
      刹那间,仿佛置身清凉山谷,桃花流水,风清景明。
      无言坐了许久,直到唐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顾重芳垂了眼睫,起身整了整广袖,淡淡道:“等会子打发人到唐家去下帖子,邀他过府一叙。”
      清蘅为难道:“老爷素来不喜锦衣卫之流,锦衣卫北镇抚司更是凶名在外,平日二爷与唐镇抚使交好老爷本就颇有微词,如今若再大张旗鼓邀他过府,是不是……”
      “沽名钓誉的老匹夫,二爷什么时候怕过他了!”顾重芳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锦衣卫比寻常侍卫更为重要,直属皇帝,品级不可与外臣相比,因此也被称为朝廷的鹰爪,文官爱惜羽毛,自然不愿与之相交,平白坏了自个儿的名声。顾亭不满顾重芳和唐跋也是因为如此。
      帖子仿佛石沉大海,顾重芳在家中等了一个中午唐跋都未曾上门,眼看月上梢头,天若泼墨,茶水也不知煮了几遍了,红泥火炉上的银釜里的热水冒着蟹眼似的泡泡。
      清蘅一叹,道:“二爷,您都坐了一个下午了,也该歇歇了。唐镇抚使一路风尘仆仆,回家自然要好生修整一番才是,哪会这么快就上门来了。”
      顾重芳置若罔闻,仍盘膝坐在酸枝美人榻上,面前置着一个白玉镂花小几,上放着一碟茯苓糕,并两杯云雾茶,雨过天青色的汝窑杯盏,原先茶水还冒着腾腾雾气,现在已经都凉透了。
      “这水都已经滚了好几遍了,你且去换一壶来,不然这茶喝着口感不好。”顾重芳饮了杯中冷茶,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敲打着几面,面上虽波澜不惊,可杂乱的节奏却显露出了他内心的急躁。
      清蘅只得去换水,看着顾重芳的样子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顾重芳一笑,道:“小小年纪便这样唉声叹气,仔细华发早生,未老先衰。”
      清蘅也顾不得什么主仆尊卑了,娇嗔地瞪了一眼自家没个正行的二爷,提起裙子跑出去了。
      水才滚烫,门外却忽然出现一抹高大挺拔的身影,低低絮语:“跋接了帖子,一时不得空,至今才来,又恐触怒令尊,情急之下做了梁上君子,望润泽莫怪。”
      顾重芳喜不自胜,哪里还顾得上抱怨,可面上却还要装出一副淡然的模样,抬手斟茶,淡淡道:“也罢,既然来了,不妨吃杯茶再走,陋室粗鄙,委屈北镇抚使了。”
      唐跋推门而入,身后月光清凄,他仍是穿着早晨的那件飞鱼服,染了尘埃点点,眼下似有青黑,人黑了也清减了许多,幽幽暗暗的眼眸里掩着几点不易让人觉察的疲惫。
      顾重芳的心猛然揪了一下,露出几分愧疚之色,闷闷道:“你一路舟车劳顿,又才朝见了天子,礼仪繁琐,想来难得好好休息,我原不该下帖子请你来的。”
      唐跋落座,拿了杯盏饮了一口茶,淡淡道:“无妨,顾府倒比我家舒适些。”
      顾二爷素来舌灿莲花,凭着三寸不烂之舌不知哄了多少被他欺负过的人,可在心爱之人面前,却是一句违心之论都说不出来,最后只干干地憋了一句:“既然舒适,老跋何不留下来休息一晚,你我同为男子,抵足而眠也无伤大雅。”
      这话说的顾重芳自个儿都想抽自个儿一巴掌,一时间又羞又窘,只捧着茶盏小口啜着,雾气蒸腾之下,整张脸都透着粉红,仿佛秋日树上蜜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