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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秋心素色 ...

  •   如今正是满城尽带黄金甲的时候,少不了也有什么菊花诗会,长安城外有一处菊花圃,那儿的花开得正好,国子监的几个学生便下了帖子广邀骚客,一齐纵马郊外。
      顾重芳原本正烦恼北疆之事,一听去郊外踏青便也答应了,何况是那英国公的嫡次子贺篱亲自上门来请。那日午后,顾重芳着缓带轻裘,牵着一匹白马带着一个小厮便去了。
      顾重芫无不羡慕,只想向爹爹辞了读书随兄长一道出去玩,只是顾亭手里那把乌木扇子打下来可比先生的戒尺还要疼上几分,只得悻悻作罢。
      菊花倒也不尽是金黄的,红色的鹿韭、白色的雪海、粉色的粉旭桃,金黄之属倒是未见几株,诸人吟诗作对,吃酒赏菊,倒也妙哉妙哉。
      贺篱一袭青衫广袖,头戴羽冠,腰缠玉带,挂着一枚玉环,手里拿着把湘妃竹骨折扇,素白的扇面上仅题了一首相见欢的小令,落款乃是润泽二字。
      顾重芳懒懒地纵马林间,马蹄上染了几点褪了艳色的残红,怀中拢了一朵半开的墨菊,暗香盈袖,折花人的眉目疏淡,雪白裘帽下一张精致清艳的脸是笔墨难描的写意风流。
      二人并辔而行,贺篱道:“近来久不见你,连举子诗会你都推脱不来,可是因为万党倒台的缘故?可你家毕竟是勋贵之家,今上有意扶持士族,合该正是好时候才对。”
      顾重芳冷冷道:“我家虽是簪缨世家,可没有个世袭的爵位,我爹又是个长袖善舞的,素来巴结万清,哪怕不过得了个袭几代便到头的爵位,我那姨娘庶弟也有个归宿。”
      贺篱一怔,喃喃道:“宠妾灭妻至如此,言官怎会坐视不理?”
      不知觉已离了人群,一时四周寂静,只余飞鸟长唳、风声飒飒,马蹄哒哒踏在染了落花的地面上,惊起尘泥。贺篱恍惚间看见顾重芳一向温润清澈的双眼凝起浓得化不开的寒霜。
      “他惯会曲意逢迎,揣摩上意,昔日有万清护着,哪个御史有胆参奏?”顾重芳垂了墨扇般的眼睫,掩了满眼嘲讽,“何况当年江北王氏在夺嫡之争中站错了队,我娘乃王氏嫡系,身为尚书夫人,身上竟连个诰命都没有,纵便有人参奏,今上也定会念着当年我爹的从龙之功置之不理。”
      贺篱叹道:“润泽,我原先只以为你是家中唯一的嫡子,下头只有一年幼庶弟定比我轻松不少,不想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当真都不容易。”
      顾重芳展眉浅浅一笑,转了马头打马而去,声音自风中传来:“红尘琐事千万,今朝只管鲜衣怒马,潇洒快意,家长里短又如何比得咱们快活!”
      贺篱打马追去,但见狐裘胜雪,清逸无双。
      回至菊圃,中书令沈谋之弟沈谨迎了上来,笑道:“润泽,几日不见你,巴巴地打发人下了帖子请你来,你却只与子砚混在咋呼,平白浪费了我的一片好意。”
      顾重芳伸手拂开小厮欲搀扶的手,利落地翻身下马,笑道:“我又不比你,惯会附庸风雅,只是晦须这般大张旗鼓,怕是不只是为了请我一人罢。”
      沈谨坦然一笑,看了眼远处的寒门举子,落落大方道:“你与子砚皆系原长安勋贵,而我沈氏乃河东贵族,家中大多外放坐官,兄长一人在京不免势单力薄,我只有这结交人的本事,少不得也要帮衬一二。”
      不多时贺篱也过来了,闻言哼道:“以东篱为市井,晦须好市侩。只是今上当太子时主管科考一事,曾因一名寒门学子的均田策受到贬斥,自登基后便着力提拔勋贵,整个中书省竟只有尚书令王迟一人出身寒门。”
      沈谨引着他二人往菊圃的阁楼中走,苦笑道:“便是王迟也不过是一个纯臣罢了,既不帮衬寒门清流,亦不打压士族勋贵。”
      进了内阁,三人坐下,有着青绿比甲绾着双寰的侍女捧着酒盏上前,那银盏外绘五子登科,内刻蝶栖金菊,色若琥珀般的酒映出几张清秀绝伦的脸蛋,若清水芙蕖、棠花初绽。
      沈谨淡淡道:“有时候美酒、美人、钱财,再许之虚无缥缈却远大的前程,便可将那些自诩清高爱惜羽毛的文人收入麾下。你们尝尝罢,这酒乃是兄长的一位同僚所赠,是经年的美酒。”
      顾重芳抿了一口,赞道:“香馥幽郁,齿颊留香,倒当真是琼浆玉液。”
      “此酒名为南烛。”沈谨也饮了一口酒,低低叹息一声,“如今万清倒台,朝中正是大洗牌的时候,只怕要不了多久陛下便会开恩科,兄长已着手操办此事,听闻陛下有意重建建章,只怕这次会设两个考场,一长安,一在建章。”
      顾重芳与贺篱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忧虑,顾重芳道:“固然陛下有意重建建章,可未必只有你一人会想到去建章应考,江南灵秀之弟本就多风流才子,何况那些士族俊彦届时齐聚建章,你又如何能够出挑?”
      沈谨笑道:“我何曾说过要去建章应考了?是他们。据闻此次建章科举的主考官乃是王迟,翰林院大学士徐瑾多半也是会去的,若他们其中有一人侥幸得这二人青睐,日后在朝中定更便利些。”
      贺篱犹豫道:“令兄似乎也有意愿做一纯臣,如此……”
      沈谨苦笑道:“三皇子有意求娶我的族妹,兄长情急之下便将她许给了六皇子,六皇子虽年幼,但到底是龙子凤孙,陛下本性多疑,定不可能再信我沈氏。”
      “怎会?”顾重芳皱起眉头。
      贺篱淡淡道:“这是为君者的通病,何况今上是经过惨烈夺嫡之争才得以登基,疑心自然要比旁人重些。故如今朝臣各个皆如履薄冰,想来令尊也是如此。”
      约摸饮了小半盏南烛,沈谨便道:“润泽,可要出去与那些举子切磋一二?你的诗赋便是眼高于顶的国子监也曾赞过,他们可都想一睹那位八岁便能举目成诵的神童。”
      顾重芳搁杯笑道:“世人慕我家世,虚赞我一生神童,然我自个儿有几斤几两我是再清楚不过的了,断不敢在人前卖弄,你们要去便去,我一个人走走便是。”
      贺篱道:“也不必再逗留了,今儿我们不过是来露个脸,替你妆妆门面罢了,横竖你要收拢人心,我们在这也是碍手碍脚,不如先告辞才好。”
      互相拱手道别后,沈谨命侍女收了桌上残酒,又唤小厮来将他二人来时乘的马匹牵来,见二人嬉笑着走了,方摇头感叹道:“真如一对璧人似的。”
      他身边的门客笑了,道:“公子说笑了,虽二人都是举世无双的人物,模样家世才华也都极般配,可到底都是男子,焉有璧人一说?”
      沈谨怔愣片刻,释怀笑道:“我吃多了酒,一时脑子有些不大清楚。”
      清风带露,扑面而来,杂着菊花的香味。顾重芳紧了紧身上的裘衣,问道:“明年春闱你可要下场?令尊科举出身,想来对科举也是极看中的。”
      贺篱道:“父亲想我再多读一年,待后年恩科再下场。父亲说我策论写得不错,可平日里却疏于诗赋,贸然下场落榜也就罢了,若是中了庶吉士反倒贻笑大方。”
      庶吉士又称同进士,俗语说:‘同进士,如夫人’,这庶吉士固然也算中了功名,可世人却把之与妾相提并论,总归不大好听。且与进士相比,庶吉士入中书省或六部要职的机会也是微乎其微的。
      再提这个时候的官职制度,本朝开国年间便废除了世袭制,为安抚豪门士族,朝廷特设立了国子监,世家子弟可比寒门子弟多些便利,入国子监学习,免了乡试,可直接拥有举子功名。而寒门子弟则需正儿八经地参加科举,但若有才华出众者,可由士族举荐,通过几位祭酒的考试也可入国子监。
      入了长安城,隐隐可以看见英国公府富丽威仪的府邸,朱色大门沉重而古朴,卷翘飞檐悬着六角铜铃,清风拂过发出阵阵脆响,却被人群喧闹所掩盖。
      贺篱道:“从前你我毗邻而居,常来我家玩耍,如今隔得远了,倒许久不见你过来,附中早想邀你过府一叙,可惜这些日子因着万党倒台,人心惶惶,便一直没有下帖子,不知今日你可要过来玩?”
      顾重芳摇头苦笑道:“重芫行了加冠之礼,父亲又是极看重他的,巴不得我多带他出去走动,我若独自去你家少不得又是一阵埋怨。我那姨娘又成日哭闹,我还是少惹麻烦为妙。”
      回至家中,正撞见顾重芫顶着礼记跪在大太阳底下,狭长如墨扇的睫毛染了一滴汗珠,溜圆的凤目里满是水汽。虽也是唇红齿白,长眉斜飞入鬓,与顾重芳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可却少了几分精致风流,少了几分‘江北岭上梅’的绝代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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