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驻我心》坚饼果子

4、第四章 疏离

　　余县是山城的一个靠北的县城，经济条件也不比山城，常青看着一路偶尔出现的残存的民房和倒落各处的树木，心情沉重，不敢去想那些坍塌的废墟之下，该有多少生命在逝去。
　　因为山路崎岖而缓缓行进的车猛然停下，常青看着周边的山路边有穿着迷彩服的军人搬运东西，车前好像有人在与司机沟通，常青心想该不会路不通了吧，果然几分钟后就听司机说前面山路滑坡，所有人只能下车徒步过去。
　　“感觉真的挺危险的啊筱雨你说等会山上又滚下几个石头咋办？”张盟一边攀上一块大石头，一边伸手想拉一把后面的常青。常青抓住手也跳上石头。
　　“可不是，这路不会塌下去吧？盘山公路哎，下面是悬崖啊”走在前面的筱雨胆战心惊。
　　“别、别跟我描述下面，自从去年跟室友爬过黄山，我的恐高症已经达到一种悲天悯人的境界”常青跳紧跟着张盟跳下石头，无比感叹。
　　“嗤——”后面一声传来轻笑，常青心知肚明，没有回头。
　　“庄医生你笑什么啊？”常青听到一个女声问。”没什么就是恩，我忽然想起来从前认识的一个女孩，她怕高，但是却非要跟我去攀岩，有次在半空中吓得愣是抱着我的腿哭了”
　　“哈哈哈真的假的？那小姑娘怕是喜欢你吧庄医生哈哈”
　　庄煦看着前面步伐没有任何停顿的人，轻轻扯着嘴角，却没再说话。
　　大约走了一个多小时，常青终于看到了一排排临时搭建的帐篷，许多人进进出出，还有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和一身军绿的武警官兵。
　　穿着西服的领导模样的几个人走过来，庄煦和其他几个医生上前握手寒暄了几句，然后便介绍了情况并分配了任务，两人为一组，负责四个帐篷，常青作为庄煦负责的实习生，自然跟着庄煦，分到了14～17号帐篷。
　　“怎么没穿白大褂？先把白大褂穿上吧。”
　　“啊？哦”常青默默地从包里掏出白大褂，套在了身上。庄煦没再说什么，拧着眉进了14号帐篷。
　　原本以为一个帐篷可能会挤满了伤患，没想到进去后倒是没见到什么重伤的，只是靠在角落的几个人都各自沉默着，见庄煦和常青进来，也只抬头看了看没有说话。
　　“李文，李凯，周野，华科莱，你们都是化文制药的工人是吧？”庄煦看着手中的文件，开口问。
　　短暂的沉默。
　　“你们好，我是青城第一人民医院心理科的庄煦，这是我的同事，常青。你们可以叫我庄医生，这次地震影响很大，我们是受到命令，必须对所有经历的人进行心理评估和创伤治疗，同时我也希望能帮到你们，就当平常聊聊天也好，希望你们能够释放压力。”常青感觉几个人相互看了看，似是交流了眼神。
　　“你好，我是李凯，这是李文，那是周野，那是华科莱，只有我们几个，是华文逃出来没受伤的”其中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男人率先回话。
　　“你们都是本地人吗？”
　　“我跟李文是。”李凯又指了指李文，“我们俩是堂兄弟。”
　　“我是外地的，一个人来这打工。”离常青最近的矮个男人回答，应该是叫周野。
　　“我也算是外地的吧，本来下半年准备和这里的姑娘结婚，现在不知道她还在不在”
　　华科莱说着，有些哽咽。李凯和李文也偏过了头，像忍着泪意。
　　“有联系上家人的吗？”庄煦轻声问。
　　“电话根本打不通，不过我家人都不在这，只要等等联系上就没事”
　　“我们几个都算幸运了家人也都不在地震源这里，可是眼睁睁看着那么多兄弟”声音哽咽。
　　对男人而言，不能像女人那样痛哭，情绪压抑着，更难受吧？
　　常青全程没有说什么，只看着庄煦与幸存者简单的交流，开始几个人都不愿意多说几句话，后来竟全是他们在说，庄煦和常青，安静的倾听着，回应着。
　　之后的几个帐篷里，也有几个工厂的工人，还有几个破碎的家庭。常青心想，这辈子，她从来没有这么压抑地听过故事，是的，他们都是故事中的人，而自己，只能静静地听着。巨大的灾难面前，谁都无能为力，谁的话都是苍白无力。包括庄煦。

　　“姐姐，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看什么啊？”
　　天色渐晚，帐篷里都亮起了一盏盏暗黄的灯，一排帐篷最侧处的一片草地上，静静地坐着一个少女，一只手撑着下巴，对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豆豆蹦跳着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觉得这个姐姐的背影，看起来，很电视上说那个词怎么讲来着？啊，对了，孤独。
　　一个人发着呆的常青吓了一跳，回头看到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双手撑着小腿弯着腰对她说话，好奇地眼睛眨巴眨巴。
　　“是你啊，你叫豆豆对吧？”
　　“嗯嗯，刚刚和姐姐一起来帐篷看妈妈的哥哥呢？”豆豆踢走了旁边的小石头，也坐了下来。
　　“他啊，大概去忙了吧，我也不知道。”
　　“那姐姐，你一个人在这干什么呢？”豆豆又问一遍。
　　“姐姐在想一些事”
　　“想什么呢？”豆豆扯着地上的野草，锲而不舍。
　　“想一些人，一些已经离开了的人。”常青又抬头看着远处，虽然天已经擦黑，远处点点的绿衣服还在忙活不停。
　　“离开？是不是是不是就像我妈妈那样去了很远的地方呢？”常青听到豆豆稚嫩的声音也低了下来，“姐姐你是不是很想他们？”
　　常青低头看着男孩，说不出话。
　　“我也很想妈妈，但是我好久没见过我妈妈了”常青看着失落的小朋友，脑袋中学过的所有心理学知识都挤啊挤，却发现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只伸出手搭上了小小的肩膀，轻轻地抱着。小男孩却又抬头笑了，眼角亮晶晶的。
　　“不要难过啊姐姐，爸爸今天对我说，昨晚差点就有人把他也带到妈妈那里去了，但是他舍不得我，因为他答应妈妈要一直陪着我的，所以他就没有走！所以你看，虽然妈妈不能陪着我，我还有爸爸，他对我可好可好了！姐姐你也不要一直想着离开你的人然后难过啊，还有很多人喜欢你的！”
　　常青身体有些僵硬，听着小男孩一股脑的说着，笑得时候还露出一个小虎牙，也不自觉的笑了，摸着豆豆的头。
　　“豆豆真聪明，姐姐没有难过，姐姐只是在想啊，所有人不管在哪，头顶的都是这样的天空，看到的都是这个月亮，所以不在我们身边的人，也许都在看着这一个月亮呢，这样想，她们好像都在我们身边了，对吧？”
　　…………
　　庄煦在帐篷间，找了几圈，终于看到背对着众人，坐在草地上一大一小的身影，不知道嘻嘻地说着什么，清风带过她的发梢，她笑得轻轻柔柔。
　　“豆豆，天黑了，你爸爸刚刚在找你吃饭。”
　　“哦我知道了，谢谢哥哥！姐姐我先回去啦！”
　　男孩说了再见就一溜烟地跑了。常青站起来拍拍屁股。
　　“庄医生，那我也回去吃点东西了。”迈着步子，眼神却没看对话的人。
　　“常青”庄煦看着女孩脚步顿了顿，却没停下回头的意思。
　　“常青，都这么久了，你还非要装作这么疏离的样子吗？”
　　庄煦知道那单薄的身体僵硬着，却到底还是什么都没有回应，匆匆迈着步子离开了。
　　…………
　　呵，那人说她装？疏离啊本来就没什么亲密的关系呢，何来装作一说他也说了，都这么久了。到底有多久了呢，数不清的夜晚，诉不完的情殇，到底是有多久了，久到那么熟悉的人，再见只剩疏离。也许也许，本就不该再有相遇的机会。
　　常青躺在帐篷里，淡淡地想着，眼睛干涩地有些疼，却没有泪水，该流的，七年前早就流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