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小兰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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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日出东方，月霜行百忙之中仍不忘加强海府守卫，宅院之内重重把守，夜间也不松懈。
兰玛珊蒂则与邓冲商量，她受关长岭厨房密室启发，提出在海东来卧房内建造密室的建议，邓冲一听觉得可行，但面上回绝了她，背地里却秘密召集人手筹划此事。
因为担心海东来，兰玛珊蒂索性就在海府住了下来，有月霜行担保，自然无人反对，对兰玛珊蒂不放心的，也只能暗中观察其一举一动。
海东来倒下后，由月霜行暂代内卫总统领之职。
一大早，圣上就派人赐下“忠肝义胆赤帝红心”八个字，一众内卫朝北跪拜谢恩、激动不已，接着便大张旗鼓地打造牌匾悬挂于海府大门之上，若海东来不死，恐怕从此“海府”也要更名了。
兰玛珊蒂虽不通汉学，但也微微疑惑：这“帝”字是不是太出风头了？人们私下里如此称呼海东来也就罢了，可如今大唐皇帝御笔钦赐，感觉有点奇怪。
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月霜行就疾行而来，“出事了，从大明宫送来的宫女在路上遭到截杀。”
“宫女死了？凶手抓到了吗？”
月霜行摇了摇头，“是死士，被抓到的第一时间就自尽了，十名宫女都死了。”
“什么？！”
“事出突然，召集宫女一事十分隐秘，没想到居然有人从这里下手。”
兰玛珊蒂迅速恢复镇定，“海府被守卫得如铁桶一般，针插不进，油泼不侵，连食物和水都要经过查探，那些人从这里下不了手，当然要从别的地方想办法，只是可怜了那些宫女。”
“事到如今，只有再征集一次了，但愿时间足够。”月霜行转头看了海东来房间一眼，心中不禁又多了一丝担忧。
兰玛珊蒂望向蓝天，双手合十祈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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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狂，你总是这样调皮，跳来跳去的不累吗？……”兰玛珊蒂在海府里行走，看见鬼医身边的小药童阿喜正坐在回廊栏杆上对着瓦罐说话，她觉得十分有趣，便凑上去听。
小童察觉有人，抬头一看，露出白嫩可爱的笑脸和一对小虎牙来，脆脆地唤了一声：“兰玛珊蒂姐姐！”
兰玛珊蒂笑问：“你叫阿喜？”
“是的。”
“这就是你养的婴尸虫？”
“是的，一共二十三条，每一条都是师父的宝贝，也是我的朋友。”
“你为什么和虫子做朋友？”
阿喜神情有些落寞：“因为大家都说师父和我很怪，不愿意和我做朋友。”
“那你和这些虫子说话，它们会回应你吗？”
“当然！姐姐你瞧，这条最大的叫阿笨，每次我开心的时候，它们都会翘起尾巴，我不开心的时候，它们就会没精打采的，阿笨最懂事，每次食物不够吃的时候，它总是退到边上，等其他兄弟姐妹吃好了，有剩的它再吃，没有了它就饿肚子。”
兰玛珊蒂惊奇地看向瓦罐里，“那它为什么这么胖？”
“这不叫胖叫浮肿！”
兰玛珊蒂先前以为婴尸虫是以形状命名，此刻观察，发现这些虫子长得很普通，只是颜色有些特别，介于深红与深紫之间，身长二三寸，细而软，发出一股腥甜的气味，“那它们都吃什么？猪肉吗？”
“不，它们吃最鲜嫩的婴儿尸体。”
兰玛珊蒂一惊，“婴……婴儿尸体？”
“嗯！贫苦人家、京郊村落，有很多的，只要是刚死不久的就可以。”
“你不觉得这样做不太好吗？死婴的父母如果知道了，恐怕会伤心。”
“它们只吃死的，不吃活的。况且阿笨没有吃的就会饿死的，没有它们，谁来救躺在床上的那个人？”阿喜一副与兰玛珊蒂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样子，抱着瓦罐离开了。
兰玛珊蒂沉思片刻，决定先静观其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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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街上，早晨被刺杀的宫女尸体已经妥善处理，但血迹还在，月霜行带人再次勘察现场。
这是一条比较偏僻的街道，十名宫女和护送她们的护卫无一幸免，就连刺客也是死士。敌人干脆利落的行事风格让人不寒而栗。
“大人，从死士身上搜到这个。”内卫呈上一把刀柄刻字的匕首，上面俨然是个隶书的“舒”字。
月霜行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海大人，究竟有多少人欲置你于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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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血宫女被杀事件后，宫廷之中的宫女人人自危，就算赏钱翻了数倍也再招募不到一个宫女。眼看三天时间就要过去，仍是一筹莫展。
邓冲等几名内卫见此情况，在卧室门前徘徊，久久不去。
兰玛珊蒂打开房门，问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麻烦姑娘转告鬼医先生，我们几个家中都有未嫁的妹子，愿意为海大人献血，不知是否妥当？”
“为什么不当面问他？”
“鬼医大人性格古怪，我们怕言语不和，白白耽误了海大人的时间。”
兰玛珊蒂点头答应，随即进屋将众人的话向鬼医传达了一遍。
“他们怎么不自己来说？”
“怕被你骂。”
“哼！有未婚嫁的妹妹，早干嘛去了？藏着掖着到现在才拿出来？个个心怀鬼胎！真是见了个鬼了！”
其实这也正常，人心当然偏向自己亲近之人，如果有不相干的人能供驱策，内卫们当然不会牺牲自己的亲人，不过他们为了海东来，不论有多少不舍，终究还是来了，已经算是难能可贵。
“人之常情而已，不能怪他们。”
“哼！”鬼医老者一副嫌弃模样，勉强点了下头，“让他们把人带过来吧，记住，歪瓜裂枣的都不要！另外，还要焚香沐浴，食素安神。”
在外偷听的内卫们气得不轻。
…………………………
“并没有什么效果。”鬼医放下兽骨，和兰玛珊蒂同时取下塞在耳朵里的布条，看着阿喜并没有受神鼓影响，不禁皱眉思索。
“神鼓破了这么大个洞，还会有什么效果？”
“不应该啊，既然是天外来的神物，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成了废物？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兰玛珊蒂被鬼医鼓舞，跟着他仔细研究，什么金条、玉块、木棒、石头、活物甚至尸体，能想到的都尝试了，依然没有效果。
兰玛珊蒂越尝试越泄气，而鬼医却越来越有精神。
“不要泄气，既然是神物，那就一定不是废物，就算是废物，我也要把它碾碎了做试验！”一斧头下去，神鼓被劈成了两半。
兰玛珊蒂万万想不到鬼医会如此行事，瞪大了眼看着被“分尸”的神鼓。
“再去拿根，不，多拿几根兽骨来。”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兰玛珊蒂与鬼医面面相觑，叫醒一动不动的阿喜。
“鬼医先生，真如你所说，神鼓果然还有别的使用方法！”
“不！”鬼医老者打断兰玛珊蒂，“这次不同，神鼓一分为二，同时敲响，能够让人永远停在一个年纪。”
兰玛珊蒂不明所以，却见鬼医激动地抓着阿喜的胳膊抽出一根如发丝般细的银针：“血脉不行，肌肉不腐！神明显灵啊！”说着便跪拜在地。
兰玛珊蒂虽不信神明，但同样也为“血脉不行，肌肉不腐”的神奇所震惊。
“不过，就算海大人听得见这鼓声，达到‘血脉不行，肌肉不腐’的效果，但只要他感到疼痛，还是会失效。岂不等于没用？”
“傻女娃娃，此次施救是从阎王殿里抢人，险之又险，若有此神鼓相助，哪怕只有一瞬，也许就能改变结果啊！”
…………………………
三日已过，鬼医老者沐浴焚香，前一天从大中午就开始睡觉，一直睡到第二天天明。
“人都凑齐了么？”
“还差两个。”邓冲忧心忡忡，此时正考虑要不要干脆到大街上去抢人。
兰玛珊蒂上前一步：“还有我。”
月霜行亦上前一步：“还有我。”
“你不行。”兰玛珊蒂断然阻止月霜行，“海大人倒下了，你不能再虚弱，否则让人有了可趁之机，局面将会更加危险！”
众人闻言深以为然，月霜行也无言以对。
正在众人一筹莫展之时，兰玛珊蒂问道：“鬼医先生，每个人取多少血？”
鬼医用眼神示意桌上约摸小童拳头大的白瓷碗，“诺，一碗。”
“那每人多取一些，凑足十碗不就行了吗？”
“我看起来很傻吗？这么简单的办法我会想不到吗？要十种不同的处女血！十种！”
兰玛珊蒂被吼得一颤，转念又问：“医书上说，人在气血旺盛时，血脉重而燥，身体虚亏时则弱而浮，大喜大悲时又有不同，急躁忧虑时又有不同，如果同一个人在极端不同的状态下，能不能流出两种血？”
鬼医被问得一愣，思索了一下，“额……这个倒是值得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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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医动作麻利，兰玛珊蒂几乎没感觉到痛，就被划开了手腕，等到一碗血取满，心跳还是非常平静。
包扎好伤口，趁其他女子献血的空档，她独自出门，在海府的空地上起舞。
要迅速加快心跳，让身体处于另一种极端状态，就必须一直跳难度最高的舞蹈。
月霜行也出了房间，观看兰玛珊蒂跳舞，守卫在附近的内卫也将视线投向空地上翩翩起舞的女子。
此时的兰玛珊蒂，不再是一身骠国舞姬装束，大唐女子飘飘欲仙的白色纱衣显然把她衬得更美，如同游历凡间的兰花仙子。
没过多久，其余八位女子都取完了血，兰玛珊蒂如乳燕投林般飞奔进屋，汗水浸透了纱衣，她站定身体，深吸一口气，向鬼医递上另一只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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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开始。
鬼医将早早守在一旁的宋太医几个赶出卧室，只留下兰玛珊蒂和阿喜。太医们愤愤不平，邓冲等人更是不放心，却又无可奈何。月霜行身为禁军统领，不能一直守在这里，只留下几个心腹留守。
鬼医老者施救的手段非同一般，看上去就像在杀人，先把海东来上身扒光，露出一身腱子肉和皮肤上溃烂的小伤口，尤其腹部最大的一处伤口，最先是被龙雀所伤，然后慢慢溃烂，如今扩大到成人拳头般大小的血洞，兰玛珊蒂只看了一眼便不忍再看。
鬼医在他身体各处大力捶打，内服外敷，好一通折腾，兰玛珊蒂虽然虚弱疲惫，但也勉强撑着在一旁按照鬼医吩咐递个东西、擦个汗什么的。几个时辰后，三人累得人仰马翻，鬼医直接去榻上睡觉，并叮嘱道：“片刻不能停啊！”留下阿喜和兰玛珊蒂继续捶打。
兰玛珊蒂觉得如果换做海东来的仇人来干这个事情也许更好，因为这么打起来确实挺解恨的。
夜已三更，阿喜趴在床沿上睡得香甜，只剩了兰玛珊蒂迷迷糊糊有气无力地坚持着。鬼医老者打了个哈欠来到床边。
“你这女娃倒是心智坚定，差不多了，去睡吧。”
兰玛珊蒂听到“睡”字，身子一软，晕了过去，鬼医只好将她抱到软榻上。
兰玛珊蒂心中担忧着，睡得并不安稳，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一声惨叫，立刻吓醒过来，只见海东来仍然躺在床上，肌肉贲张的麦色皮肤上一拱一拱的，有许多条黑线正在上面游泳一般地行走，阿喜在一旁哭泣，不一会儿，有一条虫子从前胸上破体而出，弹跳到半空突然爆炸，发出如婴儿般尖利的哭叫声，鬼医老者眼疾手快将一块白布盖在海东来身上，爆破的浆液尽数洒落在布上。
“阿笨！”阿喜悲不自禁地撤下白布，捧着布哭得伤心，被鬼医老者嫌弃地踢了一脚。
“滚一边儿去，碍手碍脚!”
“里面情况如何？”窗外的月光将月霜行的身影打在窗户上，原来她白天处理禁军及内卫事务，晚上则到海府来守夜。听她一问，鬼医老者简明扼要地回答：“刚刚开始。”
兰玛珊蒂走上前去帮忙收拾，眼前的景象让她惊奇，不禁向海东来面颊上望去，只见他黝黑的皮肤此刻竟有些苍白。
鬼医瞟她一眼，“没被吓到？有点胆色！”
“还要多久？”
“快了，虫子吸完毒素，接下来要做的是补血。”
婴尸虫相继爆体而亡后，鬼医老者将一把极细的银针分别扎入海东来各处要穴，银针的一头极细，另一头却开了口，能装进一点液体。然后，鬼医老者一声大吼：“龟儿子，哭完了没有！还不快点来添血！！！”阿喜这才抽抽搭搭地小跑过来将十碗血液分别添入不同的银针。
鬼医老者将双手放在海东来背上，似乎在帮助他吸收血液。整个过程兰玛珊蒂被安排在边上拿着兽骨等待，只要鬼医感觉不妙，马上命令她敲响神鼓，为海东来赢得一线生机。不过从头到尾一次都没有用上，连鬼医老者都叹服海东来霸道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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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醒！女娃儿！醒醒！”
兰玛珊蒂在鬼医老者的呼唤中醒过来，老头伸了个懒腰：“女娃儿，你去看着他，有什么反应就过来叫我，我先眯一会儿。”
兰玛珊蒂将海东来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还是很白，不过比先前要好得多，神奇的是，腹部的伤口竟然有明显结痂愈合的迹象，这让兰玛珊蒂十分惊喜。
耳边传来鬼医老者的呼噜声，兰玛珊蒂喜不自胜：“海大人，我就知道你不会死！”
窗外再次传来月霜行的声音：“兰玛珊蒂姑娘，海大人如何了？”
“腹部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看来是有好转了。”
“那就好。”
转眼过了三天，一众人等为海东来治病守护，配合默契，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只是人不是铁打的，即便月霜行兰玛珊蒂并非常人，也都快要耗不起了。
入夜，月霜行再次来到窗边，照例向兰玛珊蒂询问情况。
“海大人如何了？”
“鬼医先生说，最危险的一关已经闯过去了，现在只有等。”
“什么意思？”
“现在只能等他醒，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永远。不过，我们是不会放弃的，对吗月大人？”
窗外的月霜行沉默一阵，然后道：“兰玛珊蒂，没想到你是如此坚韧的女人。”
“我也没想到，大唐竟有月大人这样的女人，不输男儿半分。”
两个劳累困倦的女人互相打气，竟在无意中产生了如朋友般的感觉。
“叫你兰玛珊蒂姑娘太拗口了，你可有小字？”
兰玛珊蒂想起夜沙罗，笑了笑。
“没有，不过你可以叫我小兰姑娘。”
窗外的月霜行似乎也笑了，“小兰姑娘，没人的时候，你可以叫我子贞。”
“子贞，你说海大人这次醒来后，到底要怎么感谢咱们？”
月霜行也笑：“这种事情，你还是等他醒来后问他本人吧！”再唤兰玛珊蒂，窗内却没有回应，兰玛珊蒂已经倚着墙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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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醒！女娃儿！醒醒！”
兰玛珊蒂再次从鬼医老者的呼唤中醒来，鬼医神色激动：“他刚才动了！我们说话他一定听得见，你去！你去跟他说话，要一直不停的说，天亮之前把他的魂喊回来，否则就再难清醒了！”
兰玛珊蒂接到这样重要的任务，不得不再次来到海东来床边，搜肠刮肚地对着个不会回应的人说话。
“海大人，今天的月色很美，你快点醒来吧，可以看月亮。”
“海大人，大家都在尽力救你，你可不能让大家失望！”
“考你个问题，你身上有多少个伤口？恐怕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吧？可是我知道哦！你醒来我就告诉你。”
“海大人，你为什么不晒太阳还这么黑？是天生的吗？”
“海大人，你的手长得挺好看的。”
……………………
兰玛珊蒂就这样一直说到了天亮，直到声音嘶哑，喉咙发痛，海东来仍是一动不动。
东方欲晓，第一缕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柔柔地洒进卧室，海东来在兰玛珊蒂沙哑的催眠曲中睁开眼睛，逆光之下，映入眼帘的第一个画面是她如仙女一般的侧颜，脸颊上的每一根细细汗毛都看得清楚，海东来的意识逐渐清晰，手也动了动。
兰玛珊蒂正在为他擦手换药，终于发现他醒了，随即惊喜地展颜笑了，想开口说话却无奈声音黯哑，只能起身去叫人。
手被拉住，兰玛珊蒂疑惑地回头看他。
“兰玛珊蒂，你又救了我一命。”
兰玛珊蒂想说“不是我，是大家。”但张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于是笑着摇摇头，握着他的手在掌心上慢慢写道：“不是我，是大家。”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小兰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