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魂归来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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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大哥，也许我错了，现在你终于和妻子女儿相聚，你们在那边，肯定比在人世间开心吧？”
一滴清泪从美丽舞姬兰玛珊蒂的脸庞滑落，在这无月无风的夜里，无声地落入冥币烧的火堆旁。
夏云仙头七这天，视力渐渐恢复的兰玛珊蒂用心做了一顿夏最爱吃的饭菜，带着他平日惯用的一些物件来到坟前，送他最后一程。对于夏云仙这个亦父亦兄亦友的男人，兰玛珊蒂心疼他活得辛苦，更痛心于他的死。
忽然，一柄长剑抵在兰玛珊蒂脖子上，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就是兰玛珊蒂？”
兰玛珊蒂没有出声，静待下文。身后男子从她手脚上的金玲已经判断出她的身份，何况夏云仙在长安已无亲眷，除了舞姬兰玛珊蒂，没有人会来祭拜他。
“交出龙雀，饶你不死。”
“我只是个小小舞姬，你要的东西我没有。”兰玛珊蒂的声音冷静得出奇，仿佛现在被剑锋抵住脖子的人不是她。
“休想狡辩！夏云仙一死，龙雀不在你手上，还能有谁？快交出龙雀，否则我立刻让你脑袋搬家！”来人气急败坏，又将宝剑递上一寸，粉嫩的脖子立刻被压出血迹。
“你是关长岭的人。”
“……不要瞎猜，你最好乖乖合作，要不然……”来人一把抓住小小舞姬纤细的手臂，稍微施加力量便让她疼得满头冷汗。
“住手！”夜幕中一声英气呵斥划破黑暗，声音仿佛还在很远的地方，而人已经到了两人面前。来人是月霜行，被皇帝陛下赐字“忠勇体国，长安风骨”的女中英豪，月霜行。
月霜行一身常服，也没佩戴武器，不过随身红绸倒是带着的，眼见兰玛珊蒂还是被挟持着，不禁大声呵斥：“邓冲，兰玛珊蒂乃镖国舞姬，你这么做，是想引起镖国对我大唐的不满吗？”
邓冲闻言，果然放开了兰玛珊蒂，向月霜行行半跪拜礼，声音急切：“月大人见谅，属下万不敢挑起事端，只因海大人命悬一线，属下这才事急从权……”
“海大人没有死？他如今伤势如何？”
兰玛珊蒂并不知道海东来还活着，不过自为保卫乐团顺利献舞的丹凤门前一战，兰玛珊蒂早已明白海东来所谓精忠报国的那番话不是作假，因此对他也存了些好感与钦佩。此时提到海东来，她不禁也关心起来。
“海大人当然不会死，不过如今他伤势弥重，兰玛珊蒂，你想救他么？”
浮云已散，满月现身，盈盈月光照亮坟头旁的三人。
……………………………………
同样月光一视同仁地照拂着海府，此时的海府，因海东来重伤卧床而静谧森然，危机重重，风声鹤唳。
卧室里，躺在床上的海东来犹如死人一般，加上严重溃烂的皮肤和脓血，让这个平日里叱咤长安、邪魅狷介的内卫总统领变成了一堆腐朽枯木，再无一点生机。
床沿旁坐着个布衣老者，其容貌可怖，神情却坦然，此时这人正闭眼拉着海东来的手腕诊脉，说话慢条斯理，动作懒懒散散，一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淡定模样。
一旁还有个小药童正在往一个深色瓦罐里仔细地喂东西，一片血肉被小童轻轻放下去，瓦罐里立即响起一片叽叽簌簌的声音。
老者身旁站着两名内卫，还有三位太医，其中一个内卫耐不住性子，焦急催促：“鬼医先生，到底何时才能开始治疗？海大人伤得这样重，时间不等人啊！”眼看着床上的海大人一副随时可能归西的样子，内卫心中一急，行半跪礼恳求道：“求先生尽早施救！”
另外一名内卫随即也跪下来。
几位太医都是太医署泰山北斗级别的太医令，此时却是技不如人，无可奈何，其中一名慈眉善目的宋姓太医向鬼医恭谨行礼，“鬼医先生医术卓绝，非凡人手段，我等太医令奉圣上令，全力辅佐大人诊治，还请先生尽快开始，切莫错过治病救人的最佳时机。”
被称为鬼医的老者虽老，却只是须发花白而已，论岁数，远比不上耄耋之年的宋姓太医，不过天下之大，理无穷尽，向来以达者为尊，鬼医老者心安理得地受了内卫的跪拜，更毫不客气地受了老太医的行礼。
“这不没死么？急什么？再说，你们急有什么用？我要的东西都拿到了么？没有材料，我拿什么制药？没有报酬，我凭什么救人？尽整这些没用的，显得你们多高贵似的！哼！”
众人被这番言辞说得恼怒，尤其两名内卫，眼看就要发火，却见又一名内卫进屋来，怀里抱着个襁褓，来到鬼医老者身边。
鬼医老者翻看一眼，见襁褓里露出个死婴的小头，这死婴四肢尚全，血肉也还新鲜，只是一只眼睛像是被地虫抠挖吃掉了，留下个黑洞洞的血窟窿，另一只眼大大地睁着，仿佛死不瞑目一般。鬼医老者手一挥，“阿喜，去把这个洗洗干净，把最新鲜的背脊、手臂和小脑给宝贝们吃，其他的不要。”
名叫阿喜的小药童闻言答应一声，从内卫手中十分熟稔地接过死婴向厨房方向走去。
刚才还愤怒不止的众人变得不忍而沉默，抱死婴进屋的内卫内心更为复杂。
虽说身为内卫，鲜血、死人都常见，但是可怜见的，挖人家的坟掏死婴这种损阴德的事儿，他可是头一次干！内卫退后一步，忍不住嗫嚅道：“要不是为了海大人，我才……”
鬼医斜瞟众人一眼，冷哼一声，内心也腹诽道：“你们这些伪君子，勾心斗角、阴谋阳谋、杀人越货的事儿谁干得少了？却在这里装善良给谁看？真是见了个鬼了！”
几乎断了气息的海东来不闻一室的暗潮汹涌，仍旧静静躺在床上，神色宁静，无思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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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轮明月，一样地照拂着大明宫的重重宫殿。紫宸殿上，德宗正在批阅奏疏，韦贵妃在一旁整理笔墨，红袖添香。
忽而有宦官进来通报：左右拾遗白居易、韦执谊奉召觐见。
只见两位身着深绿官服的男子跨门而入，其中一人步履匆匆，而另一人则如闲庭信步。一番跪拜行礼后，德宗开口道：“两位爱卿对关长岭一案怎么看啊？”
左拾遗白居易略一思忖，首先回答：“回陛下，微臣认为，关长岭乃郜国公主余孽，此人隐忍多年，心机深沉，恐怕还有后招，而郜国公主余孽，恐怕也不止他一人，不过陛下乃圣德明君，谅这些宵小之辈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因此不足为惧。此为其一。”
德宗本是边批阅奏折边听，闻言来了兴趣，笑道：“那其二呢？”
“关长岭一案，溯其根源，乃后宫干政、结党营私之余罪，想要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绝不是杀一个关长岭就能办到的，必须肃清宫闱，厘正宗庙，严查严办，决不允许任何亲王、公主、皇……”
白居易洋洋洒洒痛斥朝廷宫闱之弊病，正说得痛快，没注意到德宗脸色已经不太好看，更不顾及一旁的韦贵妃，幸好右拾遗韦执谊看不下去了，高声打断他：“关长岭只是一人，此案也只是一案，陛下圣明，自有裁决，左拾遗大人就不要小题大做、胡乱攀扯了！”
白居易正要驳斥，德宗却不耐烦了：“够了。”
待二人退出紫宸殿，德宗仍皱着眉头，韦贵妃见状，撇下书简帮其按压穴位。
“二位大人都是直言尽忠，陛下不必介怀。”
德宗想起白居易那副“我鞠躬尽瘁我刚正不阿”的样子就头疼，“朕怎么这么不爱听这个白乐天说话！”
韦贵妃闻言一笑，“白大人才高八斗、为官清廉，还能直言不讳，即便为人不那么圆融，不也正是他独特之处么？陛下圣明，能容常人之不能容，实在不爱听，就当他在胡说好了。”
德宗终于被逗乐，复又愁眉不展，“海东来伤势如何了？”
“丹凤门前一战，海大人一夫当关，何等骁勇？陛下放心，臣妾已经派了最好的太医令，送了最好的药材，更有鬼医妙手坐镇，相信海大人此次也一定能够逢凶化吉，尽快康复的。”
德宗随即写下“忠肝义胆赤帝红心”八个大字，命人隔日一早便赐予海府。
…………………………
春夜里凉风瑟瑟，名叫邓冲的内卫在夏云仙坟旁埋头苦挖，兰玛珊蒂双手合十跪在坟前。
“夏大哥，如今海大人病入膏肓，唯有大唐第一圣手鬼医先生能救，不过，他索要龙雀剑为报酬，我想，要是换做是你，一定会舍龙雀换海大人一命，对吗？”
“找到了！”邓冲将挖到的硬物从泥土中抽出，果然是一把宝剑，月霜行借着月光观瞧，感觉不妙。
“这不是龙雀。”
邓冲闻言皱眉看向兰玛珊蒂。
“这当然不是龙雀，真的龙雀在更深处，继续挖。”
月霜行这才头一次仔细看了看兰玛珊蒂这个人，笑道：“没想到兰玛珊蒂姑娘竟是如此心思细腻，出其不意之人。”
“龙雀是夏大哥的遗物，我不得不仔细些，等解决了海大人的事，我一定想办法把龙雀赎回。”兰玛珊蒂的声音里透着坚定，这是对月霜行的回答，也是对夏云仙的承诺。
等真龙雀于尘土中现身时，刀身在鞘中自鸣悲声，这兵刃仿佛已有灵性，正在为主人离世而哀鸣，邓冲乃常年习武之人，此时也禁不住此刀身上的肃杀之气，不得不用粗布层层包裹起来，心中更是惊奇至极。
接着，三人来到鸿胪客馆，有月霜行在，一路畅通无阻。兰玛珊蒂的脚步停在一个堆放杂物的房间门前，不久之前，夜沙罗就是被囚禁在此。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兰玛珊蒂提着灯笼率先进屋，在杂物堆里翻来找去。其余二人并未见过神鼓，但经过兰玛珊蒂描述，也跟着在找。
“你如何确定神鼓遗骸一定在这间屋子？”
“只是猜测。苏诀对于无用的东西，向来弃如敝履，而此物又十分特殊，乱丢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因此我猜，苏诀一定把它扔在这里。”
“是不是这个？”邓冲从一堆残缺的桌椅之中找到了破鼓，原本十分古朴的神鼓正中间被扎了个大洞。
“这就是神鼓？”
“没错。”
“真不明白，鬼医先生要这破了的神鼓有什么用？”
“相传神鼓乃是天外来物，在它身上有太多的传奇与神秘，即便是破了，也并不代表就没用了。多说无益，海大人危在旦夕，我们这就出发吧！”兰玛珊蒂接过破鼓，三人一道向海府出发。
…………………………
“海大人……”
已经是后半夜了，卧室里只留了两个侍者看守，兰玛珊蒂一行来到海府进入卧室，而当兰玛珊蒂再次看到海东来的时候，虽只隔了短短七天，却有恍如隔世之感，情之所至，不禁呼唤出声。
奈何此刻的海东来并无回应。
兰玛珊蒂走上前去，轻轻拉起海东来的手，稍微掀开衣袖查看手臂上的皮肤，只见光是手臂上就已溃烂不止，脓血斑驳，可以想象，拦截内卫一战，彼时海东来身上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此时鬼医在邓冲等内卫的半簇拥半胁迫下进了房间，瞟一眼兰玛珊蒂和月霜行便闭眼抱怨道：“这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养生觉了！就是你们两个女娃儿？怎么这么不懂事，有什么事儿不能明早再说嘛？！”说完打了个哈欠，仿佛站着都能睡着的模样。
月霜行上前一步行礼道：“鬼医大人，您要的神鼓、龙雀以及数十种名贵药材都已备好。”
“真的？”鬼医闻言耳朵一动，这才半睁双眼看向月霜行，“龙雀在何处？”
邓冲将粗布包裹打开，露出里面寒气逼人的剑鞘，鬼医激动地凑上前去，仔细观瞧，又将剑身出鞘。
“不错不错！这正是名冠天下的大夏龙雀！”鬼医瞪大双眼，珍惜地摩挲着剑身上的古朴图腾。看着他贪婪兴奋的模样，邓冲先按捺不住问道：“报酬已经兑现，如今海大人危在旦夕，先生何时施救？”
鬼医拿到了龙雀，耐心也多了些，“不急不急，神鼓在何处？”
兰玛珊蒂将神鼓奉上。
“什么嘛！破成这样了还能用吗？算了算了，先凑个数吧！”
鬼医嫌弃地将破鼓丢给小药童，又道：“阿喜，宝贝们长势如何啊？”
阿喜小药童一本正经地答道：“师父，婴尸虫总共二十三条，阿笨、阿呆、阿蠢、阿聪、阿鱼、阿美、阿默、阿羞、阿狂都成年了，剩下的十四条小家伙最多三天可全部成年，到时候就可以干活了。”
鬼医恨铁不成钢刚地教育阿喜：“好孩子，师父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对那些虫子用情太深，要知道感情越深，离别越痛啊！”然后又好奇道：“‘阿狂’是不是没事喜欢乱跳的那条？”阿喜闻言点了点头。
教育完阿喜，鬼医又道：“那么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件，月统领，老夫跟你要的十名处女可备好了？”
“明日一早便送到。”
“什么处女？什么婴尸？你们是打算杀人吗？”
兰玛珊蒂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出口询问。
“依鬼医先生吩咐，陛下统一在宫女中征集十位处女为海大人献血，当然，她们是自愿的。而婴尸虫则是鬼医先生治疗海大人的关键，当中并未涉及一条人命。”月霜行为兰玛珊蒂解惑，不过在她看来，婴尸虽不涉人命，却也并非善类。
兰玛珊蒂皱眉看着鬼医老者，并不怎么信任这个不着调的老头，这时三位颇为庄重的老太医也不辞辛苦地赶来了，见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便都欢欣鼓舞。
鬼医老者又给海东来把了把脉，随便宣布道：“三日之后，开始治疗。”
一众内卫喜得恨不能奔走相告。
兰玛珊蒂却与月霜行交换了一下眼神，都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担心，这漫漫三日，不知会起什么风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魂归来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