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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吻 为了庆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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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张爱玲写给胡兰成的话: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的心里是欢喜的,于是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现在的我,大约也有这样的心情吧。
一只白瓷酒杯乓的一声,重重敲在眼前的桌上,我皱眉向对面的人看去。
“我跟你商量正事,你想什么呢?”
瞄了一眼面前瞪圆的眼睛,我啜了一小口果酒,淡淡道:“你说啊,我又没拦着你!”
唐华的眉头皱得死紧:“前儿夜里,在驿馆暂住的佳州城小主翁惜文突然失了踪迹。眼见着遴选的日子近了……他是翁允嫡子……”
指尖习惯性的划过杯沿,我斜了眼看她:“这就是你的接风?”
“唉!你若不帮我,只怕不用我为你接风,而是你为我践行了!”唐华看我的表情哀怨不已:“早知如此……”
“这我就不明白了。遴选的事,户部发榜纳美,宫里主事选放,礼部造金册,有你们刑部什么事儿?”
“本来是没我什么事儿,可是驿馆出事,报到了刑部,恰薛姣那厮不在,便叫了我去!我往驿馆去了一回,便粘上了身……”
说到此处,唐华静了片刻,见我仍一副不置可否的懒懒样子,眼中闪过什么,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反手将杯中的残酒泼到地上,拎起酒壶,一面细细地看着黄绿色的果酒,细线一样落入洁白通透的杯中,一面轻声道:“我说过那个位子会是你的,你不信?”
“没有。”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唐华立时接道。
酒壶被轻轻放下,尽管如此,壶底与桌面接触的那一声脆响,还是让唐华直了直身子。
五月里唐雨方的病,让启风清主动的提起了世女的册立问题,唐雨方的答复是:再看看。
没有明说,但世女人选今年一定会定下的。这几个月来,我那大姐与二姐明里暗里都有交锋,且各有胜负。现在,我又回来了,唐菱急了,唐华虽有我的承诺,但那只是口头上的,她不放心也无可厚非。
我挥了挥手:“可有线索?”
唐华的眼睛亮了亮,说道:“做得干净!!!房里一丝不乱。若不是江湖百晓生荣御想法子查出了迷香的痕迹,我还当是翁公子自个儿出去了呢!”
“可有风声?因钱?因情?因仇?”
“可不就是一头雾水嘛!”
“翁家有什么说法?”
“瞒着呢!翁允与……”唐华压低了声音,手上比了一个六字,道:“关系不错,常有私信!上面对她不甚放心的,按说这位翁公子年纪偏大了,只因一直未曾婚配,这回破例上京的。上面未尝不是存着拉拢的心思……若未进得京城,莫说是丢,就是死了,上面也犯不着难做,可偏在驿馆丢了。”
只怕有人就是算着进了城才让丢的吧。我抿了口果酒,酸中带苦的味道刹那充满口腔,皱了皱眉,所以说我才不喜欢吃这里的酒。苦兮兮的,真不知有什么好,偏这里的人都好这一口儿。还是想念前辈子的果汁啊!感叹着,我问:“你做何猜想?”
唐华看了我一眼,才道:“那翁允已是大城之主,坐镇峙州,本就风光无限!儿子进宫那是十拿九稳的事儿!只怕翁允自己心里有数,只看能封个什么位份了!没理由整这玄的!怕就怕……有心人想挑事儿……”
“既然知道这里面的水深,你还不怕死的跳进来?”我翻着白眼打断她的话:“薛姣都知道躲开了去,你……罢了,随行的呢?”
唐华握杯的手紧了紧,又松开,道:“在驿馆!分开看管了。”
“审了?”
“两天的功夫,审了几遍了!没什么有用的!”
“母亲可有示下?”
“只说‘谨慎’,再无其它。”
略想了想,手指点向皇城:“……态度明朗吗?”
唐华沉思一刻,抬头正待说话,门外响起小二姐热情却不谄媚的声音:“唐大小姐仔细脚下,二小姐正宴客,您看是否让小的先打个招呼?”
“那是我亲妹,倒叫你这小畜生打得什么招呼?”唐菱的声音失了往日的温厚知礼,倒透着些尖冷。回想上午在府中见面时的寥寥数语,不禁哑然:那个位子真的那么诱人吗?重要到足以在短时内改变一个人?又或者,这样的唐菱,才是真实的她?
我尚陷入自己的思绪中,雅室的门已被人从外面失礼的推开了,甚至没有一声问询。
进门后的唐菱并不看唐华,目光直直瞧向另一边,待看清坐着的是我,似乎有一丝疑惑,顿在原地。
我默默起身,向唐菱施了一礼,道:“大姐。”
唐华则无视唐菱的出现,吃菜喝酒不亦乐乎。
“没想到听月楼如此著名,”唐菱很快便收起了那份疑惑,脸上终是挂起我熟悉地温温柔柔的笑意:“惹得三妹妹风尘仆仆回来,连歇息都不曾,便舍了家中一众亲人,来此品宴啊!”
比微笑我怎么会输你?咱可是咬着筷子对着镜子练过三个月的啊!绝对的八颗牙!
“那真是妹妹的不是。”我笑道:“只是听闻母亲病时,睿王多有探望关切,忍不住就备谢礼拜访一番而已。”
“哦?”唐菱眼中探询的意味明显:“王主见你了?”
我如她所愿,似是尴尬的摸了摸鼻尖,勉强笑道:“见是见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送客了。都晌午了,连顿饭都没留,恰好归时遇上二姐,二姐坐东,小妹这才来了听月楼。”
唐华听闻嘴角一抽,百忙中从酒桌上撇了我一眼,似笑非笑,欲语还休。
坊间都道唐相二小姐是名满京都的风流佳媛,不得不从心底感叹,她是有资本的。
“大姐既然来了,”视线转回唐菱:“不如一起用吧?”
不等唐菱答话,唐华喝尽杯中残酒,起身抹嘴动作一气呵成,笑脸都不曾露一个,拱手道:“妹妹最近繁忙的紧,不得半晌清闲。大姐知道的,就不奉陪了。大姐原谅一二。”
说完,也不看唐菱,径自要走。
不料唐菱却像是故意与她做对,亦起身道:“未时了,我正巧有事,二妹,一起走吧。”
不去看两人眼神的交锋,我款款落座,夹住一片碧玉般的西芹,享受似的咀嚼,没有人在乎我的失礼,因为她们已经在诡异的气氛中离去了,甚至没有回看我一眼。当然,我也不会在意她们的失礼,因为她们走了,我才能享受美食。
没动过几筷子的“残羹剩饭”被撤下,新的席面很快上来了,我一一试过,点头道:“越掌柜不愧是美食家,有你这张利嘴,听月楼的大厨们恐怕想偷懒都不行啊!”
越彬小酌一口美酒,神情间颇为享受的样子:“唐三小姐的嘴也不输人啊!”
越彬是一位行者。一位名扬天下的行者。这个天下并非指在启国,即使是在周边一些国家,提到越彬也是津津乐道的。在没有报纸、没有电视、没有广播、没有互联网,仅靠口口相传的世界,有这样的知名度是相当不容易,而且也是相当了不起的。然而越彬出名并非因她是行者,并非因为她走过多少国家,而是因为她有一根举世无双的舌头。
越彬其人,其实我更倾向于说她是个美食家。据说她那舌头遍尝世间美味;据说只需浅尝汤汁,不管多少配料,她都娓娓道来;据说但凡她赞美过的食物,皆会引来无数食客争食,绝无例外;据说越彬居无定所,绝不在同一个城市待上一个月;据说……
所以说,传说之所以是传说,就因为它与现实相去甚远!谁能想到,大名鼎鼎的越彬在镜山之上,只因一只叫花鸡就被我骗来做免费掌柜了呢?不过对于酷爱美食的越彬来说,这个交易她可一点都不亏,毕竟听月楼有着优秀的大厨,有着独一无二的厨房,还有绝无二家的食谱啊!
当然,我可不是想为自己养一只肥鼠才请她做掌柜的。越彬其实很出色,即使不是舌头,她也会出名。比如,她的算术,她的字画,她的记忆力,她甚至会做衣服会盖房子……当我惊诧于她的全才时,她像看傻子一样,斜着眼说:不然你以为我如何能走遍天下?
这样的人,就算用骗的,也一定要骗到手啊!!!
交待了与杨怡君、荣御等人联络的事项,留下了两个新找到的食单,我踱着惬意非常的步子,走在回府的路上。
两边都是高高的青砖院墙,碎石铺就的小路不过肩宽而已,这就是“一人巷”,向前仿佛没有尽头,向后也看不到终点。你以为就只能永远这样走下去吗?不,你的眼睛欺骗了你。有很多巷口隐藏着,只是要你走到跟前才能看到。而转过巷口,你便回归了喧嚣。
这样古朴、幽静的小巷。
这样背街的,绝少人出入的小巷。
很适合见不该见的人。
我缓缓停下脚步,慢慢转身,徐徐抬眼,连呼吸都是轻轻的。
是的,我怕,怕惊着我的小鹿。
他憔悴了,尽管他妆容精致,虽然他依然美得让人挪不开眼。可是,我仍在第一眼看出了他的疲惫。
这大半年,他过的不好吗?
怎么会好呢,在那样的地方。
我会带你离开的,一定会的……
空气仿佛停止,没有了刚才怕失礼于人前的顾忌,现在的我,肆无忌惮的凝视。
“你没有给我写信。”
季惊鸿的声音有一些颤有一些喘,是因为刚刚追不上我的脚步吗?
你为什么不出声,只要你说,我都会停下来等你。
“一封都没有。”他仿佛很沮丧,又有些委屈,低下头去,露出一小片玉颈。
我很想笑,但这个气氛实在不是笑的时候。可是,你听听,这样近乎撒娇的抱怨,是多么的动听!
也许是没有听到回应,季惊鸿轻轻的抬了头,眼神对上的一瞬盈满了泪:“你说……你……你喜欢我……”
他的声音很轻,模糊不清的几个字眼在他唇间辗转,轻得我几乎听不到。感谢那所谓的神兽给我带来的身体上的变异,虽然模糊,但我仍然听到了。
他说:你喜欢我,是真吗?
“你信命吗?”最先出口的,竟是这一句。
季惊鸿眼中的哀伤还没有褪去,疑惑却已爬上脸庞,看起来傻傻地可爱。
我轻轻地勾起嘴角:“我们就从这里开始,背对背各走百步,如果回头时还能看见彼此,我们就在一起,好不好?”
泪终于从眼眶流出,他摇了一下头,看着我,又点头,泪随着他点头的动作流得更多了。
我没有为他拭泪,只是轻轻地说:“开始吧。”
我看着他转身,看着他迈步,看着他轻轻地数:一、二、三、四……
叹了口气,手不自知的摸向球球经常睡觉的地方。我承认,宦狐狸的话终于还是影响到我了。我知道不需要一百步,只要两步,就会有一个巷口,只要拐进去,就看不到彼此了。可是我无法迈出那两步,我问自己:你信命吗?
抽泣声像无形的线牵扯着我的心,季惊鸿停在不远的地方,就那么蹲着,像个无助的孩子。
我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为什么不回头,如果你挽留,我又怎会放你一个人走。”
抱着他,那么紧,对他,也对我自己说:“我们不要天长地久,不要海枯石烂,不要想明天,只要可以看见的现在,就够了。好不好?”
许久,他说:“好!”
转过他的身子,一点点细细擦干他的泪:“那么,我们在一起吧。”
不记得谁说过,世界上最温暖的三个字,不是我爱你,而是在一起。
我没有说“喜欢”。也没有说“爱”。那样的字眼,太强烈,会让他不安。
“在一起”,平淡中却蕴藏了满满的幸福。
“那么,为了庆祝我们在一起,”我的眼中此时一定充满了狡黠的光芒:“为了庆祝,我要送你一个礼物……”
我像大灰狼一样一步步逼近我的猎物。
季惊鸿一惊,下意识的往后躲,双手抵住我靠近的身体,却发现背后是墙壁早已避无可避。
气息喷在彼此的脸上,我扶住他的腰身,轻轻地俯下身去。
他慌乱的闭上眼睛,耳朵迅速窜红,紧攒着我衣襟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唇滑过他完美的下颌,来到他的左耳边:“一个吻……你说……好不好……”
他紧闭眼睛,咬着下唇,将原本抵住我身体的手环至背后,用行动做出回答。
手慢慢从腰间往上越过肩膀,轻轻捧起他的脸。闭着眼,凭着感觉与记忆,从耳边,额头,鼻子,眼睛,人中,终于到了他同样火热的唇。
却没有就这样开始这个吻,而是稍稍离开了些,我看着他,直到他不解的睁开眼,在他想说些什么的时候,猛得贴上他的。
唇有些烫,因着他刚才的张口,我毫不费力地欺入他口中。温热的舌尖灵巧的攻陷他口中的每一寸领地。找到他躲闪着的小舌头,然后用力一吸。
一声长长的呻吟从他口中溢出,他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前,想要更多……
———————— 季惊鸿视角 —————————————
终于在般若斋又见到了她。
她看着我,我以为她会说点什么,她却迅速转移了视线。
不等我反应,她就走了,头也不回的走掉。
就这样吗?
期待许久的见面,就这样的收场吗?
她忘记了对我的情吗?
不!不能这样!
为什么这大半年的时间我用来相思,她却用来遗忘?
不可以这样。
一直压抑在心底的情愫,突然在她转身离去的那一刻爆发。原来不知不觉中我已投入太多,多到无法承受她的漠然离去!
几乎没有经过思考的,我让盈袖雇了小轿,远远地跟着,一直跟着。
脑子是空的,心是空的,甚至没有想过跟着是要做什么。只是一遍遍回想她转身离开的样子。
她去了听月楼。
很久。
盈袖买了油饼,可我吃不下去。虽然我很饿。
我的眼睛紧紧看着听月楼,想再看到她。
直到真的看到她的身影,我仍然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可是脑子里就有一个念头,跟着她。
她走得并不快,可我还是跟得吃力,不敢太远或太近。
她停住的时候,我难掩心中的欢喜。
看到她无甚表情的脸,我委屈极了。
“你没有给我写信。”
“一封都没有。”
我怎么变成这样,像个弃夫。连我自己都要唾弃我自己了。
可是,我还是忍不住。
“你喜欢我,是真吗?”
你真的喜欢我吗?那为什么我都感觉不到了,在两百多个日日夜夜里,你的深情一直陪伴着我。现在你近在眼前,为什么我却感觉不到呢?
“你信命吗?”
“我们就从这里开始,背对背各走百步,如果回头时还能看见彼此,我们就在一起,好不好?”
不好。
我直觉的摇头,为什么要有这个假设,如果百步后看不到你怎么办?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口中的那句“我们在一起”蛊惑了我。
我点头,一下下的。好的,我们在一起。
“开始吧。”
我缓缓转过身,虔诚的数:一、二、三、四……四十、四十一……
我好像听到了她离开的脚步声,眼前闪过她转身离开的样子,头也不回的离开……
我不要,不要这样……我不要一个人,一个人太苦了,太苦了……她说了喜欢我,怎么可以反悔,怎么可以再说出这个假设!她走了,陪了我大半年的温暖走了,我还是孤单一人……
娘没有了,爹没有了,奶父没有了,家没有了……只有那些充满了欲望的眼睛……
好冷……好可怕……
数不下去了,我蹲下身子,试图给自己一点温暖……可是……好冷……
“为什么不回头,如果你挽留,我又怎会放你一个人走。”
一个温暖的身子环住我,那么紧。
“我们不要天长地久,不要海枯石烂,不要想明天,只要可以看见的现在,就够了。好不好?”
好。
怎么可以不好。
我是没有明天的人啊!
天长地久、海枯石烂,那么美好,却不是属于我的东西。不要明天,只要现在,只要现在我们是在一起的,就够了。
够了。
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