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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惊鸿一瞥 大半年时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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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年时光流逝,没有给这座华丽的丞相府留下任何痕迹,一切都如同昨日一般。
然而恭身在府外迎候的老管家唐琪,却明显的苍老了,这位一手带大娘亲的长者佝偻了腰,也虚浮了步子。想起程映黎说成就了唐雨方的前途与家庭的人,其实是唐琪;荣御说唐府之中只要涉及唐雨方的事,无论大小唐琪必定亲力亲为;唐华说唐琪只忠心于一人,就是唐雨方……
唐雨方何其有幸。
唐琪直接引我去了书房。
再见唐雨方,她竟消瘦许多,脸上也还隐约有些病气,不过眼中神采依然敏锐而有力。
恭恭敬敬的施了礼,这才撇见书房内还有别人。我盯着那个背对着我的女人,怔住。
唐雨方的心情似乎不赖,笑道:“见了先生,还不施礼?”
“啊!”那女人很是夸张的发声,不紧不慢的转过身子,嘻笑道:“你竟比我到得还晚!”
看她那张笑得欠揍的脸,我却不敢在唐雨方跟前造次,只得欠身施礼。
宦狐狸迎前虚扶,道:“我这‘先死’的‘狗尾先生’,可受不起这一拜啊!”
听到宦狐狸告状,我有一种想要堵住死狐狸的嘴或捂住唐雨方耳朵的欲望。可惜,这两者我都无法付诸行动。
只好一脸无辜的看着唐雨方的表情从“不明所以”到“惊讶”,最后定格在“责怪”与“自豪”兼而有之上。
“自豪”?当然!读半年书就知道以对骂人,那也是很了不起滴!
回忆:
“先死”是在“狗尾”后的某日,偶独自思考问题,无解,习惯性抓头,某人道:抓而痒,痒而抓,不抓不痒,不痒不抓,抓抓痒痒,痒痒抓抓,越抓越痒,越痒越抓。
偶顺口回她:生了死,死了生,有生有死,有死有生,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先生先死,先死先生。
低头默念:剽窃有罪!
回忆完毕……
好在那只死狐狸并没有再胡说什么,就离开了。
宦狐狸走后,唐雨方又略略问了些书院的事,最后大发慈悲,表示我可以回自己小窝了。
起身告退,行至门口,唐雨方的声音轻轻传来:“思嘉的心思你可知道?”
我抿了下唇,转身恭敬答道:“我知道的,母亲一定也知道了。”
“你与他亲厚些,去看看他吧。”唐雨方轻叹一声:“劝他收收心……”
等了一会儿,不见下文。
“是,我会的。”福了福身子伸手开门。
“收心?”苦笑。
若在相识之初能守住芳心不动,该多好!不动则不伤。心动之后,纵使知道要伤其身,痛其骨,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了。收心?那颗心早已残缺,收回来,也不是原来的那番天地了啊。
门外站着唐菱。
不动声色的关上身后的门,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姐妹俩并肩前行。
“妹妹回得好快。”
“是,接了母亲的信儿,一早就动身了。”我看着她微笑:“没想到还是误了时辰,露宿城外,今早才进的城。”
“母亲同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我似突然想到什么:“哦……她说……”
没有漏掉唐菱眼底急色,我皱起眉头,缓声道:“母亲让我看看思嘉,我正要去他院里呢。”
唐菱“哦”了声,竟连招呼也未打,转身走了。
我愣在原地,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那个情礼兼到、婉婉有仪的大小姐哪里去了?
“很意外吗?”回过神,宦狐狸站在不远的地方,收起了笑的宦狐狸有些陌生,她不需要我的答案,自顾自的说:“我佩服你说‘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勇气。可是,唐陌,你不要忘了,你之所以能站在这片土地上,难道不是天命吗?”
唐思嘉的院落不算很远,他的贴身小厮钮云得到消息,已在院门口候着,见我过来,忙迎我进门。我略略问了唐思嘉的情况,嘱他去莫愁堂寻兴兰与簟秋过来,这才进得门去。
唐思嘉正在廊间呆坐,听到响动,抬头看我,大眼睛忽闪两下,急走两步,笑靥未满泪先流。
将他揽入怀中,用力抱了抱。
一番温语呢喃,方才止泪。
“陌姐姐,我想见她一面。”怀里的人带着浓重的鼻音。
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道:“她身边有人,你是知道的……”
“可那人……那人……”唐思嘉咬了咬唇,良好的修养终是没说出任何难听的字眼。
他想到的是寒渊,我们都知道寒渊是不可能被皇室所容的。
可据我所知,睿王妃另有其人。何况唐雨方的意见也很明确:不行!
许久没有得到我的回应,唐思嘉挣出怀抱,哀求道:“我只见她一面,见见就行……看一眼就好……”
终是心软:“我去约她出来就是……。我刚回来,别哭丧着脸,叫人难受。”
这是他的梦。我该为他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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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头看看微侧着身子,快我半步,前面引路的王府管家,又瞄了瞄身后半步,不紧不慢跟随的簟秋,脑中很诡异的在想:前方管家一颦一笑礼数完美,寒暄客套滴水不漏;后面簟秋低眉敛目姿态优雅,闲庭信步波澜不惊。左右打量下来,倒是我的气场最弱……话说这半年簟秋倒是被程映黎调教得越发灵巧了……
一面满脑子胡想,一面跟着管家穿过大堂,顺着一红柱长廊直抵庭院深处。
睿王府比唐府更加气派!唐府的流水是死水,而睿王府的水却是活的,与府外的一大片海子相连,气势自然非同一般。
还未行至水边,远远地便看见波光粼粼金盏盛开的水面上,一座八角小亭,飞檐翘角,亭中一白一红两位佳人,一个挥毫一个研墨,琴瑟和谐如画一般。
看到我,启梨香搁了笔,朝我笑道:“唐小姐?”
欠身施礼:“正是唐陌!冒昧前来,还望睿王海涵!”
淡雅的气质,从容的气魄,启梨香倒是没有辱没她皇室的高贵血统。看着她的眉眼,我忽然想到,那日莫问楼,恐怕就是启风清了。
“唐小姐有事?”启梨香轻啜了一口茶水,客气的问。
有礼却疏离的一句话将我的思绪拉回,轻咳一声,接过簟秋手中的礼盒,恭敬呈道:“陌往书院读书半年有余,初次回京,特来拜望睿王,谨备薄礼,请王主笑纳。”
启梨香看着我,笑道:“无功受禄,倒叫本王不安了!”
“王主!”我躬身又施一礼:“您这么说,陌只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了,唐陌此来是想……”
“容世子!容世子!主子正在会客,真的在会客……”
我回头望去,只见管家正汗流满面的试图拦住什么人,刚才谦谦之态不见踪影,一脸无奈之色,相较方才完美管家的姿态,倒让我觉得很有喜剧色彩。
容世子?我转眼向一旁专心侍茶的寒渊望过去……
启梨香的脸沉了沉,重重搁下茶盏,怒道:“梅九!青天白日的,还有客在,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管家梅九身上一颤,扑通跪下:“主子息怒!小人有罪!”
只一恍的功夫,那位“容世子”已来到亭中。打眼望去模样儿还不错,一身华服迤逦一地,简直举步维艰!真难为他竟能如此迅速的作平行移动!
“香姐姐,你就这么不待见子墨吗?我来了好几次了,回回都让那狗奴才挡着,你要好好教训教训她!”
启梨香脸色更差,冲着管家道:“还不下去领罚?”
我看着容子墨一副得意洋洋的脸,几乎忍不住笑。
容子墨自打进了亭子,目光就一直在寒渊与簟秋脸上打转儿,管家刚走,他便发难了:“你们谁是寒渊?”
寒渊与簟秋均是神色未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出奇的一致。
对手不说话,却不妨碍容子墨自己做出判断。而且这个判断一点都不难,毕竟簟秋长得很平常。
容子墨左右看了一番,踱到寒渊身前道:“你可知,我是谁?”
等了一会儿,不见回答,容子墨突然换了腔调,如同一只骄傲的孔雀:“我是吾皇亲封的睿王君!”
“是吗?”寒渊淡淡一笑,倾城倾国。
“当然!虽然还未颁诏……”容子墨扬了扬头:“吾皇许了我的!”
“子墨!”启梨香打断容子墨的话,凝视寒渊,却无法再出口一个字。
大启北有雪山,西有大漠,南有陈家军,东有容家将,这是大启立国的根本。也难怪启梨香得罪不起。其实人活着都挺无奈的,尊贵如启梨香,又如何?
话说回来,这世上有几人能真正随心而活?有权有势的,没权没势的,都不能。谁也不能!
“我又没说错!”容子墨挑衅的看着寒渊,睇道:“以后不许你这等娼妓踏进王府!我——嫌——你——脏!”
“容世子!”
原来相思与维护早已成了习惯,容子墨的一句“娼妓”轻而易举的刺痛了我的耳朵,我的心。
“你是什么东西?”容子墨一副才发现还有我这号人在的样子。
“小民在王君眼中自然算不得什么东西!”笑着,朝他欠身一拜:“只是有些小事儿……王君是知道的……”
再抬头时,已是面带谄媚眼含逢迎,朝启梨香道:“小民不知睿王君如此绝色,不然,也不敢拿这等货色来给您添堵……”
不知是我一口一个“王君”叫得他舒了心,还是那句“如此绝色”捧得他顺了气。容子墨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终是笑了:“王主素来是禀公办事儿的人,你这是要做什么?美人计?”
我赔笑道:“这哪儿算是美人计呢?什么样的美人儿往王君身边儿一站,都不够看的!”
容子墨捏着帕子捂着嘴笑得那叫一个花枝乱颤:“话也不是这么说,你身后的这位我看就不错!”
看来他是不待见寒渊了,宁可去捧簟秋也不说寒渊一句好。
“他不过一个粗使小厮,怎么当得起王君的一声‘好’。”我走到寒渊跟前,拽了他的袖子,对启梨香道:“王主,人我还是带走了,小民明日午时在听月楼恭候王主大驾,请您务必赏光!”
寒渊没有半分受辱的自觉,仿佛容子墨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什么人。也没有想要承我的情,姿态优雅行礼而去。完全不顾我刚才的谎话会立时穿帮。
那么蹩脚的谎,容子墨自然不会信的,他警告寒渊的目的已经达到,自然也不会想要在启梨香面前闹得太难看,既然我已经给他搬来了梯子,自然也没有再端着的道理。如此想来,这位世子倒也不笨,并非表面看来的不谙世事。
寒渊无情,我却不能无义。我个人认为自己还是很有“绅士风度”的。
吩咐兴兰先送了寒渊,我与簟秋一路逛着走回去。无论如何人我已经约了,看在我帮她带走相好,免于被那只公老虎再加羞辱的份儿上,也该不会失约才对。
想想本来还不知如何开口,现在事情突然就办好了,心情也不由大好。横竖时间还早,便想着去看看韩家兄妹。
般若斋一如既往的好生意,只是店里的货色已与往日不同。
“小姐想要买点什么?”一个伙计迎上来:“楼下都是些做衣裳的料子,您若是装点房子要到楼上了。”
没有接她的话茬儿,四下转悠了一遍,挥手要伙计上前,问道:“我想要几匹好料子,你们店里压箱底儿的,都在这儿了?”
伙计笑道:“小姐您里面雅室先坐着,我去给您拿。”
韩素心的客户服务工作倒是做到位了,果然是一点就透的行商奇才。
看着伙计拿进来的几匹绸缎,我摇了摇头,道:“我想要看的,是你们店里的霓裳和雪缎。”
伙计脸上笑容僵了僵,才道:“您稍等。”
不到一刻钟,韩素心便进了屋,看到是我,眸中一亮:“小姐。”
“昨儿就该知道我回来了吧?”我笑着喝了口茶水:“素心真是舍得,上好的翠芽呢!”
韩素心的脸微微一红:“能被请到雅室的人非富即贵,不是极好的,怎么拿得出手?”
话音未落,便有轻轻的抽气声响起,只见小伙计一眼惊奇又眼含羞赧的呆望韩素心。
听到声响,韩素心敛颜朝小伙计道:“你去外间侍候,若有人找我,就说我不在店里。”
伙计迅速低头唱喏,忙不迭的走了。
想要拿韩素心开玩笑的,但见他不甚自在的样子,便又收了念头,笑道:“选些料子给我,思嘉要入宫了,少不得要做些衣裳,你帮着参谋参谋,就让……富昌的欧亭来做吧。”
“欧师傅现在是般若斋的人了。”
“哦?”我惊讶:“那个怪脾气的老女人你都给请来了?”
韩素心一面给我续茶一面答道:“小姐看中她的手艺,素心不管用什么方法也要请到她的。”
“呃……”略愣了一秒,我拱手谢道:“素心可真是个贤内助啊!”
想想又觉得不对,补上一句:“吴晗真是有福气!”
韩素心没有说话,转身出了房间,我摸了摸鼻子,冲簟秋道:“他和吴晗……,这个吴晗……莫非还没追到手?”
簟秋并不答话,目不斜视的立在一边。
呵呵,我暗笑自己笨,簟秋知道什么呢?他都不知道吴晗是谁。
不一会儿,韩素心捧了料子回来,与他讨论了大致样式、做法,再由他执笔画了。
“让欧师傅带着料子同我一起回府吧,量量尺寸,也让思嘉看看,他喜不喜欢。”
“好。”
再回到大厅,已是晌午。厅里只剩下伙计在整理布料。
随意的转了一圈,发现簟秋磨娑着一匹冰蓝的羽纱出神,我探头看了看,问:“喜欢吗?如果喜欢我们就把它带回家?”
簟秋侧过头,问:“你准备画个什么样子给我?”
他的脸离我很近,莫明想起容子墨的话“你身后的这位我看就不错”。
真的是不错!
簟秋有一双漂亮得不像话的眼睛,我所见过的最美的眼睛。
以前怎么没发现?
“小妹!”
声音不大,却是立即惊醒了我对簟秋失礼的凝视。
转身望去,竟是唐华。
“什么时候回来的?要不是方才路上瞧见你的马车,我还不知道呢!”看来这“太学院行走”没白做,成天跟些老学究在一块儿,倒生出些稳重来。
抚着手边的布料,唇边轻轻勾出丝浅笑:“华姐姐今儿不当值么?竟在街上闲逛?”
“哪里是闲逛……”唐华略抬了声音,话说一半,似想到什么,面上带了古怪的笑容:“你认得寒渊公子?”
“自然认得!”眼见她的笑容加深,又道:“京里有不认得他的吗?”
“什么啊!”唐华撇了嘴角,仍不放弃:“他为何坐你的马车?”
“秘密。”抽了簟秋手里的料子,递给伙计道:“一并装车。”
“啊……”唐华腔调奇怪的发出一个短音,看着簟秋道:“他是谁?”
不等我说话,又点头道:“程映黎的年纪大了些,家里的你又不要……嗯,模样儿差强人意,但气质还算上乘……”
唐华的反应让我哭笑不得。
从我回魂到此,唐华对我的态度从无视到鄙视再到畏戒,如今又回到了无视。只不过以前无视的是我整个人,现在选择性无视我“无言的威胁”。
“季公子!”身后传来伙计热情却不会令人厌烦的招呼:“您有日子没来了……”
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
可身体却更早一步背叛了思想,相思半年的面庞突然闯入视线。
目光不由自主的追随。
他,还是如昨日一般美好。
“唐小姐,马车备好了。”
“啊!”惊醒。
“回府。”
“别呀!”唐华拉住我,朝簟秋道:“你先压车回府,就说三小姐午膳在外面用了。”
“走,我给你接风……”
狠狠忍着,没有再让自己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