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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忆 ...

  •   夜,如冰。
      霓虹夜影,与我无关。
      待喧嚣过后,等繁华落幕,如同华丽无心的玩偶,带着满溢的仇恨,在这孤苦的人世行走。
      揽镜自照,唇角勾出完美的弧度,勾魂夺魄。
      疲累地闭了闭眼,起身清洗那个让我作呕的女人碰触的地方。苦笑……纵使这样迎来送往的日子已度过无数日夜,还是不能无视这样的屈辱么?
      褪尽衣衫,白玉的身子缓缓浸入温热的浴汤之中,一寸一寸细致地清洗。这皮囊是我保命的本钱,复仇的武器,纵使再怎样的厌恶,也还是要小心呵护。
      “公子……”盈袖举着衣裳,轻声道:“这月白长衫,外罩紫纱,可好?”
      目光扫过衣裳,轻轻点了点头,自水中站起。
      盈袖连忙放了衣裳,拿过软缎给我擦身,修长的白净的手轻柔而灵巧的拂过我裸露的肌肤,在小腹微顿了一下。
      垂首,视线滑过那条象征了贞洁的红线,落在他的脸上。
      我看到他眼底的疑惑,但也知道他不会开口询问。
      果然,那孩子的迟疑只是片刻,便继续手里的动作。呵,是个乖孩子呢!比起才到我身边的日子,他真是乖巧了不少呢。若是初来那会儿,他一定会问:“为何公子已破了身子,却‘守忠’不褪呢?”
      为何?
      因为那条可笑的红线能让我身价倍增,能让那群女人对我越发趋之若鹜;因为阁主希望我的“贞洁”在未来会给她带来更大的收获……
      在这等污浊之地,艳冠京都的惊鸿公子竟然“冰清玉洁”的守着身子!这是多么地不可思议,引人遐想……
      阁主存着这样的心思,对我而言,真是不幸中的万幸!有了这“卖艺不卖身”的招牌,使得若不是非常之人,不是非我不可,我不必真的“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片朱唇万人尝”。自进楼以来,也只是两次而已。一次是挂牌之初,一次则是不久以前。
      都是被脱尽了衣裳,卷在被卷儿里直接送上床,完事儿即送走,两次都没有过夜。黑暗之中,看不清那个女人的脸,可她肤若凝脂,身子柔软中却带着力量,必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她很满意我的服侍,也不枉鸨父一番教导。被抬出房间的时候,我竟这般想到。
      两次相隔时间虽长,但我肯定,那必是同一人。
      那个要了我初夜的女人,无法让我不印象深刻。尽管我刻意诱惑,她在整个过程中几乎没有出声,但在高潮时她轻不可闻的喟叹,我还是听到了,并且永不会忘!能让阁主另眼相看的人,谁知道会不会对我的复仇有所助力呢?

      盈袖叫人抬走了浴桶,在最后清理了地上的水渍后,轻轻退了出去。
      毫无睡意,我斜斜的倚了美人榻,推窗望向天边的月亮,那么亮,却那么冰冷的俯视大地。
      清风吹起窗前的薄纱,遮住窗外的月色。
      盈袖说,窗纱是红色的。我想,那一定像极了那天夜里连天的大火……
      奶父紧紧的抱着我,死死捂住我的嘴,躲在假山狭小的空间里,看着白日里还充满欢声笑语的地方转瞬成为人间炼狱!一个个熟悉的,不熟悉的人带着可怖的表情在我的眼前倒下,鲜血喷涌而出,身体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开始还会痛苦的抽搐,不过片刻,便僵住不动了……
      火把把院子照得如同白昼。院墙边几口满装着染料的大缸被打破,发出巨大的声音,五颜六色的水争相流出,很快相汇,不分彼此,把院子染成花的……
      耳朵在奶父的臂间,口鼻掩在奶父的掌下,独独留下眼睛,刺激着我稚嫩的神经。不堪重负……
      待到清醒时,连奶父也不在了。下面的那段时光,我一直记得不是很清晰,只记得自己慢慢习惯奶父不在身边的日子,习惯无人服侍的日子,习惯食不裹腹的日子,习惯向人乞讨的日子……习惯一切……
      直到遇到一个女人,她洗净了我的脸,惊叹我的容貌,把我带到了一个带着漆黑的铁面具的女人跟前。那个女人的眼没有一丝温度,比那晚挥刀的黑衣人还要冷冽!
      再后来,我来到了莫问楼。又开始有漂亮的衣服穿,又开始有各种先生教导我琴棋书画……菜色相比奶父做的还是差得很远,可是至少是干净的,至少可以吃饱!
      太久了,我早已记不清奶父的手艺了,也许,这里的饭菜与奶父做得一样好吧……
      当鸨父抱着厚厚的一叠春宫图进门,摆出各种羞人的姿势,开始教授取悦女人的方法时,我已经非常明白自己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人生。
      也就是从那时起吧,我有了明确的目标。
      有目标的人是快乐的。因为有目标才有方向。人要是没了前进的方向,太痛苦了,就像行尸走肉。人得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效果是很明显的。
      我看着鸨父得意的向那个戴着铁面具的女人汇报,末了,有些遗憾的说:“他太完美了,是天生的尤物!只可惜,有一点瑕疵……他不辨颜色,不分黑白。不过,瑕不掩瑜,只需少许掩饰,并无大碍……”
      ……
      我低头轻拂身上的纱衣,盈袖说这是紫色的,可它在我眼中只是一片灰褐,我对颜色的记忆,永远地停留在那个地狱般的夜晚了。

      “公子,夜深了,” 盈袖推门进来,小心地换着香烛,轻声劝道:“歇了吧?”
      我点头:“把安心香点上。”
      盈袖的头低了低,道:“公子……,不点香行吗?公子的月信有日子没到了,那香……”
      望着盈袖的头顶,我有些恍神。
      我知道,我非处子却能“守忠”不褪,不是因为其他,而是吃了阁主的药。
      药,霸道得很,因为它,我整夜整夜无法入眠。靠了安心香才能勉强睡上两个时辰。可安心香里有龙兰。它是男子的忌药,好人家的男儿是死都不会碰它的,因为它会造成月信的推迟,严重的,还会使人不育。纵使这勾栏之内,但凡还有一丝从良的念头的,对它也是避之若浼。
      只是,身世如我,怎么可能还存有从良生子的念头?
      不……
      或许,这样的念头在我内心深处也出现过吧,因着那人的出现……
      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人。
      她会弹唱我从没听过的歌子,会做稀奇古怪的布偶,会吹奏音色深沉的竹箫,会设计美仑美奂的房间,她会对着国主与亲王侃侃而谈,她会在诗会上作出绝妙好诗,她会用无奈又心疼的语气说“什么时候,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她会温柔的说“我告诉你你想知道的,只要是你想知道的”,她会满是怀念的细数我们的每一次见面,她真诚的看着我的眼睛,说“我喜欢你”……
      千回百转间,那人的一颦一笑一个回眸,就这样在心里扎了根,发了芽。
      从未想到,我会这样去邂逅一个人,眼波流转,黯然心动。
      房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是她的杰作;已然入夏,衣箱最上层却放着那人送的冬衣;时常不经意的轻轻摩挲那人送的竹箫;窗前的画筒里,有那人的画作;床榻枕边放着那人亲手缝制的布偶……
      心动,
      我怎能不心动?
      然而,
      我又怎能心动……
      深知,韶华易逝,红颜易老。
      若在这之前,我不能亲手将那些打破我幸福,毁夷我一生的恶人送入地狱,我必定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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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盈袖跟着季惊鸿的时间不算长,但也不短了。能跟着季公子的原因很狗血。简单点说就是:盈袖做错事被打了,正不醒人事呢,季公子顺口求了情,打人的想,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真打死了虽说不至于有什么麻烦,却也没什么好处,倒不如卖季公子一个人情。正好季惊鸿身边侍候的小子给人赎出去了,盈袖就顺理成章补了这个缺儿。
      从那时起,盈袖一刻也没离开过他的季公子。
      待在一起的时间久了,盈袖慢慢知道了公子的喜好,明白了公子淡淡笑容下的细微不同,知道什么时候恰到好处的给公子解决一些小麻烦。
      盈袖特讨厌那些像苍蝇一样围着公子假笑的女人,总觉得她们在看着公子的时候,眼睛总是亮得吓人,连远远站在一边的自己都觉得恶心!
      可也不是每一个女人都是这样的。比如:安小姐。
      盈袖在想到那个总是一身红衣一张银面的布庄老板时,心里一顿。安小姐出现的很突然,也不像那些“苍蝇”看到公子就两眼放光,她在公子面前总带着一点羞涩,一点温柔,一点……一点期待。
      盈袖回忆起那段安小姐每天到公子水榭报到的时光,就觉得那些日子里的公子是最最最美的!虽说人还是一样的人,眉眼还是一样的眉眼,可是……盈袖说不上来,但这样的想法在他的脑子里却很是坚定。
      可是,安小姐突然就不再来楼里了。盈袖小心翼翼的观察过公子,觉得对于安小姐的突然消失,公子应该是很难过的。越来越频繁的恍神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想到这儿,盈袖心里有些害怕。他怕安小姐是因为那天他多嘴提“赎身”的事才不来的。这种猜测着实让他背负了不小的心理负担。盈袖还特意悄悄去过安小姐的布庄,可没能问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后来,盈袖有几回在门外隐约听到四个主事或软或硬的向公子打听安小姐的事儿,然后公子就会一个人更长时间的发呆……
      盈袖觉得公子一定是遇到什么难事儿了,想帮忙,又怕自己帮了倒忙。

      “将熏笼收了罢,”就在盈袖神游四海之时,季惊鸿终于出了声。
      盈袖欣喜的收了熏笼,试图找些话题,掩饰自己刚刚的心不在焉:“公子,听楼里的哥哥们说,那里出了新布,料子舒适得很,专门睡时穿,能让人好眠……”
      盈袖话说一半又收住,他敏感地认为公子可能不想听这些,又说:“寂园今晚突然住了人,好像是挺大的人物,守卫很严。我给月离哥哥送点心时路过,只朝门口望了一眼,就被一顿呵斥呢……”
      “明天,我们一起去看看……”
      “那怎么行!主事儿的一定不允!”盈袖很坚定的反对,隔了一会儿,搔头道:“公子是说……去哪儿……看看……”
      季惊鸿不答,只是轻轻起身到床榻上默默躺好,然后吩咐息灯。
      盈袖抿了抿唇,小心的放下纱帐。就在他以为公子不会再回答时,帐内传出小小的几不可闻的三个字:
      “般若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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