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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有缘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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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驱邪事件”就这么过去,像从未发生过。没有人再去追究。
唐雨方不追究,或许是因为她不想打破家里的平衡,毕竟无论动机如何,结果是好的。而我不追究,是因为……我还没有能力追究。
身体恢复得很快,两天的功夫,我就又活蹦乱跳。无人时,追着球球跑上半个时辰没有多大的问题。
无事时,我也曾试图接近玄真,但发现她是真的疯了,时而嘻笑时而惊恐的脸,空洞的双眼,不理会任何人的任何问询,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倒像是中邪了。她遇到了什么事儿呢?严重到让她疯狂!?
我现在倒是不用再为——出府,这样的小事费脑筋。虽然在唐雨方强硬的坚持下,我还是在家养了几天“病”,才得以出门。不过还是很高兴!能够大大方方走出去,毕竟给我要做的事,提供了些许便利。
与卢艺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三天!
今天刚刚解禁,谢绝了唐总管要派人跟从的好意,只带着杨怡君出了门。交待了汇合的时间、地点,便独自朝卢艺的铁铺去。
银庄在一点一滴的筹备,应该没有太大的困难。现在最大的问题在于安全方面。我的金库安全该如何保障!二十一世纪靠的是摄像头、红外线、保险柜等高科技产品,再不行还有警察叔叔。可现在呢?
这里小的银庄一般是请些镖师,或是让自家会些拳脚的家院护金。略有些规模的,一般就会有自己的护金组织。我势必也只能如此!可眼下时间紧迫,我到哪里能找到合适的人呢?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在头顶骤然响起。目光刚转向响鞭处,就见一根拇指粗的长鞭毫不留情的挥落在身上。棉衣颇厚,不疼,但这架势还是让我心里一惊。
待要开口,又一鞭挥过来,目标竟是我的脑袋。下意识的偏身去让,却被人一脚踹倒。我又惊又恼,抬头望过去。
一个满脸横肉的女人指着我的鼻子骂道:“没长眼睛吗?看见季公子的轿子来了,还不赶紧的让……找抽呢!”
仗势欺人的狗奴才!我正要开骂。
“大节里的,别让大人等急了!”那声音温和而美好,似曾相识。
寻声望向那轿中的人:
一位青衣公子正挑帘探望,暗色的轿帘映出他赛雪肌肤,一钩眉月非蹙非蹙,明眸流转处,犹如涓涓细流缓缓流淌心底,柔和而温存。只一瞬的功夫,帘帷落下,掩住了那美丽如梦的娇颜……
轿子走了很久,我仍维持着半倒在地的姿势,没有理会地面传来的刺骨寒意。心神恍惚,耳边似还响着那声清脆鞭响,脑中不断浮现那张脸……
那张脸令我印象深刻,过目难忘。并不是因他绝美的容颜,而是,他太像我时时梦到的那位仙人!细想之下,又不确定。怎么会这样,我为什么会时时梦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他究竟是什么人?看妆扮与出行的排场,倒不似寻常人家……
“安姑娘!”
寻声望去,是卢艺。
“我还以为认错人了呢!”卢艺无比自然的一面寒喧,一面将我从地上扶起,对我为什么如此狼狈视而不见。
我有些尴尬的扶了扶遮挡脸部的小帽与围巾,道:“艺姐姐怎知是我?”
卢艺拍打着我身上的残雪和尘土,道:“姑娘的身量很好认。”
“姐姐好眼力,过目不忘啊!” 我心神恍惚,随口恭维道。
“呵呵,手艺人,靠这些小本事混饭而已。”卢艺的语气中不无得意之情:“安姑娘与我有十日之约,不会忘了吧?”
我终于从刚才的小插曲中清醒过来,忙道:“怎么会忘?只是正赶上年关,忙得厉害,耽搁了!这不,刚有机会抽身,便来寻你了!”
卢艺哈哈一笑,道:“安姑娘不必解释,我随口说的!您的假面我已做好了,这便随我去取吧?”
我应着,与卢艺一同回了她的铺子。
由于还在节下,铺子并没有营业。我对卢艺特意为我放下节里的休息感到不安。卢艺解释说,她孑然一身,在京都也无亲友,独身守着这个铺子,也没什么休息不休息的。说着,她打开了店门:“我这一早,是出去寻些东西吃。呵,一个人住,也就没开伙。没想到这么巧,碰到姑娘。您先等着,我到后面作坊给您拿。”
我应着,一边打量她铺里的小件儿器物,一边状似无意向她打听:“姐姐可知这京都是否有位季姓公子?”
“季?妹妹要找的这位约摸多大年纪?”卢艺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可能是怕我听不到,音量大了许多。
我略一思量:“这,倒说不准,该是十五上下吧?”
卢艺打了门帘,拿出一个红木的精致盒子,边思索道:“嗯……这个年纪,有姓有名的可是不多。小户人家的,怕又不是妹妹所找!”
“这样……”我不免有些失望。
“朝中有位季大人,女儿是这般年纪,公子却还年幼……”卢艺一面拿钥匙开木盒,一面道:“呵呵,看妹妹这神情,是相中哪位公子了?”
向一位并不熟悉的人打听异性的信息,本就多少让我有些赧然,再被她这么直白的调侃,更让我不自在,不由的低了声音,道:“姐姐见笑了。只是随口问问。”
卢艺是一个察颜观色的好手,见我不自在,立时断了这个话茬儿,从盒中拿出一个红色的布包,展开,一个极单薄精巧的面具赫然手上。
我伸手接过,拿在手中细细端详,不由赞道:“姐姐这假面做得真是精巧异常,不愧为‘巧手’!”
卢艺很是得意的晃了晃脑袋,这次倒是没有再自谦:“安姑娘在这方面只怕也是行家,卢艺可是卯足了劲儿,想讨姑娘这声‘好’呢!您戴上试试,我去给您拿铜镜。”
再次领教了卢艺心思玲珑。她知我不愿在她面前摘下小帽与围巾,于是便借拿铜镜之名回避。
借着卢艺的铜镜,我看到了这块精美绝伦的假面在我脸上的效果:假面是成色极佳的银,混合了少量其它金属(出于配方的保密,卢艺并没有说出是什么,但我猜想是一些稀有金属)以增加它的硬度。假面的表面有一层细致的云纹,以致抛光极好的假面在精致花纹的作用下,即使在极亮的光线下,发出的也仍是一种内敛的,不张扬的光色。它象是化妆舞会的面具,盖住了上半边的脸,只露出我娇红的薄唇和下巴。
镜中的我带着些许神秘。假面掩去了我不愿示人的丑陋面容,还将掩去我唐左丞三女儿的身份,它会伴我在不久的以后出入商场,去体验一种不一样的人生。
我由衷的感谢:“艺姐姐手艺精湛,安然日后恐怕还要时常麻烦姐姐!”
卢艺爽快道:“妹妹有事尽管说。”
不顾卢艺的推辞,我还是留下了十两银子,作为谢礼。又与她闲谈一会儿,便去与杨怡君汇合。
由于还在过年期间,到大前门这一路上,小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还有不少跑江湖卖艺的几乎占了整条路面。其中一个身材壮硕的女人很是惹眼。她穿一身大红衣裤,手腕脚脖拿布条绑了,脸上涂着各色的油彩,一会儿手持一根又粗又长的木棍,同时与几人对打,一会儿又将手伸入滚沸的油锅,还用烧红的铁钎穿透皮肉,既无痛感,又不流血。这些酷似魔术的表演引来无数观众,一时热闹非凡。
在那不远处,有人蒙了巨大的玩偶摆出不同的姿势。看那玩偶形象奇怪,拉着身边的人问了才知道,那是麒麟。只是模样与地球上的麒麟很不相同。这把戏与地球上的舞狮十分相似,一番扑、滚、翻、摇之后,演员从高台一跃而下,掀起玩偶亮相,面不改色、气不短急的表情,博得众人热烈喝彩。
左躲右闪,好容易才突围出来。到离月瑶居不远的鼎香楼时,杨怡君还没有到,随意找了一个靠街边的位置坐下,要了壶绿茶,边喝边朝外张望。
这鼎香楼是大前门乃至整个京都都数得过来的酒楼,据说服务地道,菜色精致。但凡来京都的商贾也好,官吏也好,都要来此。要说月瑶居也曾如此辉煌过,可……
我举杯轻啜,口中先苦后甘,唇齿留香。不禁暗叹:好茶!我本不大喝茶,也不喜茶,可无奈这里只有茶,要不就是白水。杨怡君是个嗜茶的人,从莫愁堂翻出了些茶,常泡给我。久而久之,我也品出了些滋味。
望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暗自计算着银庄的潜在客户数……
一个行色匆匆的女人在躲避一顶小轿时,一个蓝花的布包从怀中滑了下来。几乎是立即,就被旁边的一个小乞丐拾了。
我眼光未动,抬头又新倒了杯茶水,放在手里来回的转,有趣的看着。
小乞丐还未将布包放进怀中,手就被一旁一个高个子的大乞丐握住了,一脸痛苦的交出了布包。事件转折了,我暗想。
可大些的乞丐只把布包在手中轻轻掂了掂,快走几步,便追上了那个失主。这倒是个有骨气的,我一口喝干了杯中的水,朝月瑶居的方向望了望。今天杨怡君是去接手一个新买下的院子。因为考虑到以后出门需要一个商量事情的地方,便嘱咐杨怡君物色了那处宅子,离大前门不算远,又在深巷之中,较为隐蔽。另外就是到月瑶居张罗一下请工匠的事,过两天,出了节期就要开工了。
“哎哎哎!大家倒是来给我评评理啊!!这人偷了我的银子,却只肯还一半啊!大家来看啊!”
一阵大嗓门,立即惹来看客无数。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的,正好堵在了鼎香楼的门口。轻皱了眉,她们正好挡住了我看月瑶居的视线。
望过去,正好是刚才那个失主与那个大乞丐。只见失主气势汹汹的拿指头指着乞丐,而乞丐似不适应让这么多人围着,默默朝后缩了缩,她的举动让失主更来劲儿了,非让乞丐拿出银子不可。人眼看着越聚越多,惊动了鼎香楼的食客,有些人甚至出了门去看热闹。
杨怡君为什么还不来,什么事儿不顺利吗?再倒了杯茶,扫了一眼门口乱轰轰的人群,猜测着该有官家出场了。
果不其然,一位据说是京都门下省的侍郎沈畸,从鼎香楼的二楼下来,说是就地问案。
失主抢先嚷嚷:“大人,小人贾云京都人士,刚才行至鼎香楼前,被这乞丐偷了钱袋。小人让其归还,她却只还了小人五两银,小人出门时带了十两银呢!大人替小人作主啊!”
说罢,连连叩头。
心里暗笑,这不是睁眼说瞎话么?
那位沈大人点了点头,倒也不偏听偏信,改问乞丐道:“你有什么要说?”
众人望向乞丐。
“钱袋是捡的。我只是将钱袋还给她。我几天没有吃饱东西了,便请她给我些钱,让我能买些食物裹腹。她起先答应了,却在检查过银子后,拒绝给我。我与她理论,她便大喊我偷了她的钱袋。”乞丐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
她不是无偿做好事,原来是有偿劳动啊!这与我心里的雷锋精神似乎差了很远。
真是个特别的人!我不禁又看了她一眼。她虽然跪着,背却挺得笔直。头微微低下,乱发将脸遮住大半。身上衣裳很脏,但又跟一般的乞丐不同,她的衣裳没有一处破损。
下面就是“偷”与“捡”的争论,整个一楼陷入喧闹。
喝完了最后一口茶水,还不见杨怡君过来,我决定离开。这里的氛围让我无法再静心等人,更没了用餐的心情。起身的时候,无意的又望向那个乞丐,恰好瞥见了她脸上的表情与眼中一转而逝的杀意。
“大人,我看到了整个过程。”我不想管闲事,却又不得不做点什么。“请容许我只说给您一人听。”
我成功吸引了众人的注意。扫视过去,目光仅在贾云紧张的脸上停留一秒,转而对上那乞丐的眼,那眸中一片平静。沈畸也看着我,似又仰头思考片刻,终于朝我走了过来。
沈畸听完我的说明,略一思索,扬声道:“你所言属实吗?”
“请大人明查!”我欠身道。
沈畸立即派人出了鼎香楼。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沈畸要做什么,一时间鸦雀无声。
不一会儿的功夫,带回了一个小乞丐,正是那个捡钱袋的小孩。
沈畸看了看小乞丐,指向仍跪着的大乞丐问道:“你可认得她?”
小乞丐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道:“认……认得,她与小人一块儿要过饭。大……大人,钱袋的确是她偷的。确……确是十两银。还有五两,在……在我这儿!”
小乞丐的话惹得一片哗然,贾云的脸上从紧张到惊诧再转为喜悦,面部表情变化之丰富,叫人佩服。而那乞丐只是冷冷注视着小乞丐,脸上看不出喜怒。
沈畸淡淡咳了两声,道:“既然如此,速将银子呈上。”
小乞丐将手中银子交给沈畸,沈畸叫贾云起身,说了些场面话,便将银子还给了贾云。贾云拿了银子,更是喜上眉梢,连连谢了沈大人,便要离去。
沈畸叫住了她,道:“贾云,你可看清楚了?这锭银真是你的?”
贾云眉开眼笑道:“是,大人。这锭银正是小人的,小人的银上有记号呢!谢大人为小人追回失银!”
沈畸脸色一变,喝道:“大胆贾云,到此时还不说实话!这锭银是本官刚从荷包里取出,交与小乞丐的!你胆敢说是你的?还不从实招来!”
贾云此时才明白过来,面上一白,忙又跪下,不停磕头求饶,边又说出了真相。
沈畸斥责了贾云的不守约定与贪婪,念及正是大节期间,又并未引起严重的后果,不再追究,将乞丐所拾银两判给乞丐。
众人皆拍手称赞沈大人断案公正。
待人散去,沈畸来到我的桌前,伸出手,掌心正是那五两银子,笑道:“小姐好计,一下便试出了贾云的谎话。这五两银,物归原主!”
我拿过银锭,笑道:“大人谬赞,草民确实是看到实情,想要还那乞丐一个公道罢了!”
再略略寒喧几句,沈畸便上楼去了。正欲坐下继续等人,一个小孩送来一张纸条:在楼外等您。
出了鼎香楼便瞧见杨怡君正忐忑不安的往楼里看,见我出来,忙迎了上去,道:“主子见谅!奴才看到一个熟人,不便进去。怕主子久候,只得约了主子出来。”
我回头瞧了瞧鼎香楼,也不问是谁,道:“无妨,是我忘了。我们换个地方。”
杨怡君曾是启凤翔的门人,这鼎香楼里有客人会认得出她也不稀奇,倒确实是不便了。
与杨怡君在路边小摊吃了东西,随她一起去了她买下的院子。在院子里,杨怡君汇报了请工匠的情况,我又理了理银庄的事。取下了假面,做回原来的样子,回唐府。
到了莫愁堂,看望了昏睡的小绿后,我独自去了房后的废园,找了块略平整的石块坐下。
少时,轻叹一声,道:
“跟了这么久,你到底想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