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默旧》居九戒

5、第5章 吱——

　　“赵嘉诚，你家很有钱？我让你们桌子上随便找一样东西临摹，你就非得拿人民币？”
　　“陈皮”推了推架在他塌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顿了两秒，犹不过瘾：“不要以为你妈妈是学校里的老师你就可以目无师长，其他老师们就不能说你……你今天的作业回去重画，画不好我就告诉你妈去！我倒要看看她怎么说……”
　　“陈皮”是他们班背后给美术老师陈辉起的外号，据说不只有他们初一年级这么叫他，就连高年级的也都背地里喊他“陈皮”。被“陈皮”叫起来站着并点名批评的，是他们初一（6）班的学习委员赵嘉诚。
　　“陈皮”嘴里说的赵嘉诚的妈妈，是行创初三年级某个班的班主任，听说在行创已经教了十几年的书。许沫曾经在学校看到过她，是个看上去挺雷厉风行的老师，让她十分难以想象她竟然会是赵嘉诚——他们班那个个头不高，课上积极，课下沉默的学习委员的亲妈。
　　“陈老师，你好像也没说非得桌上的东西！你只是说就近找一个……所以我并不觉得画人民币上的人物怎么了。”尽管声音轻，但赵嘉诚的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强硬。
　　许沫画得慢，况且“陈皮”爱找学生茬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因而当赵嘉诚被他点名时她只顾着埋头赶作业。却没想到赵嘉诚竟然敢对“陈皮”这样据理力争，不免诧异地抬头望去。
　　瞧着他背后看上去略显瘦小的背影，再看“陈皮”，他显然没想到温吞如赵嘉诚竟然敢当面反驳他。“陈皮”站在讲台上高高在上地盯着底下那个胆敢挑战他的学生，起先还气得就差没吹胡子瞪眼，转眼却又似笑非笑地巡视众人。别人许沫不清楚，反正她是被瞧得心里发怵，感觉就像她正吃着饭，结果一低头就看到桌底下有只老鼠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她的饭碗。
　　果不其然，“陈皮”手一伸，指着教室最后一排悬着椅凳前脚，正舒服地靠在椅背上看戏的冯少轶，“冯少轶，你来说说！老师教你们画画，你们没按照要求完成难道还要怪老师只告诉你们该做的没告诉你们不该做的？”
　　“咚！”猝不及防被点名，冯少轶惊得立刻坐直上半身，以致悬着的椅凳前脚骤然着地，发出了好大一声闷响。
　　按往常“陈皮”早该训起冯少轶，这次他只是紧接着向冯少轶再抛证明题：“你们班赵嘉诚这样，你觉得他做没做错？”
　　“啊？”这算是被课堂点名回答问题？冯少轶犹犹豫豫地站起，为难地扭动着他的上半身，眼睛漫无目的地向班里众人求救，“老师，我，我也不知道啊......大概，大概做错了吧......”
　　冯少轶说得吞吞吐吐，但话却是“陈皮”想要的。
　　下了课，“陈皮”前脚刚走出教室，刘夏、尚高几个人后脚就围到冯少轶桌前，不齿他出卖同窗、屈服恶势力的行径。
　　“哎哟，那我能怎么说？难道跟‘陈皮’对着干啊？那他后面八成对我实施打击报复的好不好！我傻呀！”因为急着解释，冯少轶的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不少。
　　刘夏用拳头顶了他的脑门一记，“你怕他干嘛你说？他要真敢怎么样我们告家长告校长去！我哥说了，只有小学才是学生怕老师，升了初中那就是风水轮流转！就你这个没出息的......”
　　“没出息怎么了，没出息你还不是......嘿嘿嘿！”
　　尚高受不了他突然□□，丢下句“□□！”的评价后，拉着刘夏就走，而冯少轶见状，立刻拿上书便追。
　　许沫撑着脑袋，她的斜前方赵嘉诚已经收拾好了笔袋准备回教室，他的背影依旧瘦小，脑袋垂的很低，让他即使侧了脸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谁都不清楚“陈皮”好好地为什么会找赵嘉诚的茬，或许这只不过是他身为老师，想要通过学生们的言听计从来再次树立自己的威信，而赵嘉诚如果有错的话，大概就错在他“不走寻常路”。回头一想，小学的他们，哪个不是天天在老师们面前努力做个乖学生？别说反驳，就连丝毫的质疑都不曾有。
　　许沫忽然有点佩服赵嘉诚的“不畏强权”了。
　　国庆文艺汇演也好，美术课上的“师生大战”也罢，这些终归都只是校园里的小插曲。时间如同沙漏，掐着算的过程中总难免会忽略那些一粒粒的沙粒究竟是经历了怎样的过程才最终尘埃落定。
　　国庆长假结束后，作为学生，许沫他们避无可避地迎来了初中生涯的第一场重要考试。似乎从小到大的每一场考试都是这样，“惊心动魄”从来都不是临考前的备考阶段，反而是考试结束后。每一个人都挂心自己各科的分数，尤其是语数外大三门，哪怕是在学校食堂门口撞见这三门的老师，也都会穷追不舍地连问“老师，我们班谁考了第一？”、“老师，我这次考得怎么样？”......
　　分数第二周就出来了。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时，许沫和英语课代表王凯莉一起被“娘娘”传召至办公室登记分数。王凯莉报分数并把试卷按分从高到低整理叠放，许沫则负责把她报的分数记到汇总表上，以便统计名次。“娘娘”交代完她们一离开，两个人就第一时间从各科的试卷里率先翻找出自己的，许沫语文考了91分，英语95，数学99，原本还算是满意的成绩，但在登记到余洋、赵嘉诚以及沈周这几个人后就彻底蔫了。倒不是因为比他们差多少，关键是她数学被扣的那一分实在是令她无语，因为一道一元一次方程应用题的答案漏了个负号......
　　许沫在心里大致算了下，这次期中考试的成绩她应该差不多排在班级第六的位置。
　　登记好后，许沫把汇总表规整地放到“娘娘”的办公桌，因为怕被风吹到地上，她就拿桌上一本笔记本来压着，谁曾想原先压在笔记本下的竟然是班级通讯录。王凯莉还在办公室门口等着呢，心里虽然这样提醒自己，但鬼使神差下她还是咬了咬唇，快速拿起通讯录，视线自上而下，直至找到那个名字，心虚就立刻被兴奋所取代。
　　回到教室，刚坐下，王潮就急不可耐地追问：“帮我记了分数没有？我多少分？”
　　许沫瞪大了双眸暗叹，糟糕！她是替她的同桌默记了分数没错，可经过方才那么一出，她现在已经完全给弄混了！
　　好不容易打哈哈蒙混过了关，趁着王潮跟人聊天的功夫，许沫趁他不注意赶紧就把脑子里记的地址誊到物理书的最后一页，深怕给忘了。
　　周一升旗仪式结束后，第一节就是数学课。张老师抱着一沓卷子一出现在教室门口，教室里便瞬时鸦雀无声。试卷是许沫和王凯莉按照从高到低的顺序整理过的，所以发的时候张老师自然也就是依照这个顺序让叫到名字的同学一个个地走到讲台前领。
　　“余洋，100。”
　　“赵嘉诚，100。”
　　“沈周，100。”
　　“尚高，100。”
　　“许沫，99。”骤然的“99”，许沫掐着手心从座位上站起，走到讲台前，张老师把卷子递给她的同时又对她说：“你看看你这一分扣得冤不冤。”
　　或许因为年少，所以总有那么多事情想要自己跟自己较劲，总有使不完的力气跟自己过不去。许沫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个好胜心特别强的人，可听到张老师的这句话，不知怎的，她就突然湿了眼眶。她说不清这是遗憾，又或是像张老师说的，觉得冤枉。
　　从选择题讲到最后一道大题，“最后这道题，班里同学基本上都是用的一元一次方程解的，但是我看到也有同学是用了我们还没学到的二元一次方程，而且还做对了。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学的哦，不过非常好！我现在叫两个同学上黑板做，待会两种解法都给你们讲讲......沈周、许沫，你们俩上黑板来做。”
　　双双被点名，许沫是略显局促的那个。她站到黑板前，沈周就在她的右手边，手里拿着他的试卷——试卷？糟糕！她忘拿卷子了！许沫简直要被自己蠢死，可再下去拿，不就显得更傻了？心里重重叹了一口气，幸好题目求得是什么她还清楚记得。
　　从板槽里取了一根粉笔，第一笔刚下去，“吱——”，是粉笔与黑板的摩擦，声音响彻整间教室。脸瞬间涨红，尴尬中她听到身后传来的悉悉索索的笑声，用余光瞄向身旁，笔直站在她右手边的沈周似乎也正满是好奇地向她投来一眼。
　　如果没拿卷子就上讲台是傻，那么此刻，许沫真是觉得她自己简直蠢毙了。她在干嘛？沈周就站在她的边上，离得那么近，在这块讲台的区间内，只有她和他，多好的一刻啊。而这失败的一笔，简直要比“姨妈经”公然掉在教室还要令她难堪！
　　当然她也万万没有想到，上帝对她的考验其实远不止于此。明明自己完全会的题，可因为紧张和难堪，步骤写到一半她竟然短路了。沈周在黑板上落下最后一笔，转身之际看了许沫一眼，随即走回座位。
　　黑板前就只剩下她，身后有无数正看着她的眼睛，这其中偏偏又多了一个沈周。握着粉笔的手指不自觉越捏越紧，手心也有了手汗，也不管会不会被身后的同学发现，许沫拿眼睛偷偷瞄了眼右边沈周写在黑板上的最终答案。不由分说地照着写到黑板上，就连粉笔都忘记放回到板槽，就立刻低着脑袋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直至坐下，许沫那颗慌乱的心才终于渐渐恢复正常。
　　“好，我们先来看许沫写的第一种解题方法。”张老师拿着红色粉笔，在公式下重重一划，“下面漏了一个步骤哦......许沫的解法呢，也是我们班绝大多数人用的......”
　　听到说她漏了一个步骤，许沫深怕下一句就是无情的戳穿，戳穿她的偷瞄以及照抄。
　　真是不能做一丁点的错事，否则无论大小，通常最大的惩罚都并非是来自他人的责怪，而是源于自己的提心吊胆、寝食难安。
　　索性，她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
　　期中考试后，有人欢喜有人忧。在十二、三岁的年纪，所谓天大的事，无非也就是考试考砸了。为了响应学校的号召，期中刚结束，“娘娘”就在班会上提议“互帮互助”的结对子小组，由成绩好的同学带成绩差的同学，不仅要负责盯梢作业的完成情况，对于他们每天做错的作业还要负责给予讲解，直到对方弄明白为止。
　　许沫被安排跟班里成绩垫底的一个女同学结对子。她叫顾莱，坐在班级第一排，开学都两个多月了，许沫跟她说过的话竟然都不超过三句。
　　除了“互帮互助”的结对子小组外，在班会上，“娘娘”也同时通知了学校秋游的时间地点：11月16日，下周五，地点是苏州乐园。
　　考完试后就是秋游，还有什么能比这更振奋人心！放学回家的路上，李暻喜不自禁，满脑子都是秋游的事。临别之际，她撺掇着许沫回去把要买的零食事先写到纸上，然后再给她打个电话，免得两个人买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