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睚眦》仙者

6、〇六 月染红尘

　　“每次相逢，总是以看见你在这个地方徘徊开始。”
　　一个熟悉的声音。昙泷鸢不语，回过头来。
　　淡黄的长袍，金黄色皮坎肩，羽扇，金色流苏。那人是瓜子脸，眉长挑，一双眼光芒锐利；和昙泷鸢一样，不笑的时候，唇角便向下，但比之昙泷鸢，却是抹去阴沉，戾气，愈显轻狂，傲慢，又有十分自命风流。他的话语，总是高亢，底气十足。“昙泷鸢。”
　　昙泷鸢抿嘴一笑。“悦大公子。”
　　“你还是喜欢这样叫我。”
　　“礼数该然。”
　　他眉头皱起，看着昙泷鸢的眼睛只是无语。

　　“我走了。请。”昙泷鸢走人。
　　“昙泷鸢！”被她二话不说甩在身后的人语气中染上了愤怒。
　　昙泷鸢很想当作没听到。但她还是止步了，回头，彬彬有礼道：“悦公子，你还有事吗？”
　　“你明知道我想说什么。”
　　昙泷鸢眨了眨眼。“请公子明示。”

　　许是她冷漠的态度影响了他，让他眼中燃起的怒意很快便消散。“我，只是想与你商讨一些事情。以……幽篁里少主的身份。”他拂袖，负手，从昙泷鸢身边走过。然后，极轻地叹了口气。
　　昙泷鸢默然，转身跟上。
　　看着面前连背影都很丰神俊朗的人，昙泷鸢心中默念他的名字，悦染。悦染。幽篁里的少主，幽篁里最有希望的继承人，幽篁里最有潜力的铁腕。她一定要忍，要忍，幽篁里这个跟碧落城和素极三足鼎立的商界巨头，得罪不得，她不能拿整个一品觉去为她的脾气买单。

　　幽篁里的京华茶楼就开在素极的京华酒楼正对面，明显有争锋斗胜的意味；素极风格简约高雅，乍一对比那叫一个超然世外，幽篁里富丽堂皇，那是另一番光辉气派的景象。不仅如此，这一整条街的商铺全被碧落、素极、幽篁里三家垄断，上至精品下至日常，应有尽有，一家比一家高档，谁也不愿落输，真是好一番争奇斗艳——所以才有了这举世闻名的御封第一街。
　　昙泷鸢现在新接手能与幽篁里素极分庭抗礼的碧落城，难免有新鲜感，对碧落城的事情自然比较关心。看着这针锋相对的两家，心说碧落城不开一家凑热闹真是可惜。
　　正想着，悦染道：“哈，昙泷鸢一向好胜，不知道现在有无让碧落城也开一家茶楼相争的意念呢。”
　　昙泷鸢看他一眼，这个人和自己有相似的地方，若不是他们两人都太过自我，倒可以引为知己。“公子说笑，昙泷鸢只是代理碧落城，有些事情，还是不要太自以为主才好。”这话的意思很明显，如果你因为我现在接手碧落城就希望我对你有所助益，那就请省吧。
　　悦染也是喝九曲十八弯的官商江湖水长大的，这话中话听懂不难。他又“哈”了一声，将昙泷鸢让进茶楼。

　　自家的地盘，自然有特权中的特权。悦染引昙泷鸢直上最高楼，最安静的雅间层，选了最里面的一间雅间。这一层有专门精心挑选的“高档伙计”，个个身材挺拔面目周正，照经验，昙泷鸢知道他们还都是识文断字的知识分子，精明伶俐得很，悦染昙泷鸢一进雅间，便快手快脚地步上四冷四热八碟小菜，两个一品觉出品的秘色瓷凤凰衔耳茶碗摆上，满上香茶，麻利地便退下了。
　　她虽是养尊处优，却也没有没事烧钱的坏习惯，在总部，位于靖国正西道的交通要城安庆府时候，——幽篁里的茶楼开得不多，只在大都市有——也不曾进过最高层。也就是悦染请客时如此。
　　时隔三年，又来到这家茶楼这个雅间，房中布置已经改变许多，而仍然件件都是绝世佳品，令人叹为观止。地方企业和全国性企业它总是有所差别的，心高气傲的昙泷鸢也不得不承认。昙泷鸢微一笑。“公子的兴味还是如此雅致。”
　　“是吗，比之碧落，红衣卿，还有伤心碧，又如何？”他知道不会有答案，但还是这么问了。总有些斗气的意味在里面。
　　每次他总是要提起这三个人，昙泷鸢已经习惯了。碧落是她的知交好友，伤心碧是她最信任的得力助手，也就是那位人未露面声名先至的碧辅觉，而红衣卿则是……她好笑地摇摇头，在她的心目中，谁能比得上“红衣卿”呢，虽然他无藉藉名。

　　悦染也是一笑。“我每次都这样讲，你每次都这样反应。”

　　昙泷鸢道：“公子方才讲，有事要与我商讨。”
　　悦染站起身来，站到窗边，睥睨着对面的素极酒楼，一手负在身后，一手羽扇轻摇。“素极，素极，神秘又有趣的组织。至今仍然没有人知道，它的最高层到底是什么人。”
　　昙泷鸢想起梨山酒窖，这些日子她让手下人调查酒窖拥有者的来历，也初步有了结果，那就是，那户人家虽与紫龙最大的客户李元是亲戚，却与紫龙无关，与梨山酒楼的掌柜倒有些说不清的关系。此事虽然有错非仙打理，想到玉四千提出的交易，她就无法全然置之不理。“你一直对此有很大兴趣，神通广大如你，却仍然不能得知吗？”
　　“他，是第二个让我每每迫不及待想见一面的人。”悦染别有深意地回头望了一眼昙泷鸢，回到桌边落座。“上天总是弄人，愈是想要得到的，愈是不能如意。”
　　其实愈是得不到，愈是想要得到。昙泷鸢很想如此回答。
　　但是悦染又继续说：“但我终会得到。”
　　他看着昙泷鸢，昙泷鸢却不看他，垂眸细细地品着茶。这种香满室的茶，昙泷鸢记得它的名字，云染红尘。悦染每次都用一品觉的极品秘色瓷来盛着招待她，可她最喜欢的，却是酒空城的粗陶坛，酒空城的陈年烈酒。

　　很长的静默。
　　昙泷鸢说：“好茶。”
　　悦染笑。“你喜欢就好。”
　　“关于素极，公子有什么计划呢。”昙泷鸢转而言他。

　　“你应该明白我一向的希望。”
　　昙泷鸢道：“连横不如合纵？”
　　“正是。”
　　昙泷鸢呵一声笑出来，“从前碧落在，你合纵不得。主人没有意愿，我一个区区外人，你未免太抬举我了。”
　　悦染因练武而修长有力的手指缓缓摩挲着茶杯上的那只凰。“是吗，鸢，你没想真正得到碧落城吗……”
　　昙泷鸢的动作一顿。不是因为悦染的利诱，而是那个逾界的称呼。沉默片刻，昙泷鸢也缓缓地说：“我得到碧落城，你并无任何的好处。”
　　“哈，昙泷鸢，”他又恢复了这个称呼，“你讲话的不留情面，真让我欣赏。”
　　“该然。”昙泷鸢说得很认真。
　　悦染莞尔。“会有的，昙泷鸢，你会知道，谁才是可以给你半壁江山的人。”这句话听起来好似答非所问，但其中的意味，昙泷鸢却知道。

　　“原来我的野心这么大吗。”昙泷鸢的语气很漠然。

　　你自以为了解我，其实却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