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睚眦》仙者

5、〇五 初掌碧落城

　　有玉四千替昙泷鸢顶罪，她自然乐享其成，悠哉游哉地走人。
　　走了两日陆路到杨子河新丰码头换了水路，四日后顺利从水路到达京华。

　　四月初二，立夏方过。
　　昙泷鸢是不会允许自己心绪紊乱的，只是，她此刻非常想见一个人，现实却要求她必须先做另外一件事。

　　碧落城。
　　昙泷鸢抬头看那飘着丧旌拉着白布的山庄的名字。“这个地方……想不到，一别三年，再来竟是如此局面。”
　　君知矣道：“记得以前碧落公子教我弹琴，有时在人间小伫，一呆就是三五个月，若是在碧落城，我总是不能久住。”
　　酒空城打了个酒嗝。“放心，跟着鸢主，你只会四处奔波。”

　　山庄的大门打开，里面竟是列道相迎。酒空城与君知矣正疑惑间，山庄中走出两个人来。
　　一个是两鬓微白的中年男子，穿一身墨绿的夹层布袍，臂上扎着一圈黑布，头戴镶金五彩攒珠冠，长脸粗眉，高颧瘦颊，生五柳长髯。一个正少年，手持竹笙，白葛衣，玄飞肩，彩漆的紫檀木攒珠蜘蛛簪；生得飞眉明目，温柔秀丽。臂上同样扎着一圈黑布。
　　昙泷鸢亮出一块羊脂玉佩，那中年男子便向昙泷鸢一躬身道：“碧落城恭迎鸢主。”
　　那少年样貌是温柔秀丽，一出口却轻狂：“哦？这就是我们的代理城主，真是久仰大名。就不知传说中的血色兰刀，有多少的分量。”
　　中年人愠怒斥道：“吹彻玉笙，不得无礼！”

　　话音未落，吹彻玉笙陡然出招，一式“摘兰手”直取昙泷鸢咽喉。
　　未见昙泷鸢有何动作，瞬间人已错开数尺，细长双眼微合，嘴角含一丝冷笑，道：“好一个摘‘兰’。”
　　“身法不差。”吹彻玉笙眼中好胜之意溢然，足尖轻挑，地上三颗石子几乎同时直击而起。
　　昙泷鸢一声冷哼，奇妙步法踏出，石子全数落空，人却已逼在对手咫尺之前，手中红光一闪——
　　当一声脆响，昙泷鸢在三尺之外负手而立，若无其事，仿若方才刀出杀招的人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住手！”中年人架住吹彻玉笙，怒目一瞪，作势要没收小伙子的竹笙——当然被他躲过。“不得对代城主无礼。”
　　昙泷鸢故作良善道：“长生不必如此。碧落果然是温儒君子，才会教出这样的好属下。”

　　酒空城打了个激灵，向君知矣悄声道：“一品觉有个笑里藏刀的碧辅觉已经够呛了，她笑起来比阿碧还可怕。”
　　知矣小子纯洁地眨了眨眼，道：“我也是这样觉得。”
　　说完，两人突然感到寒意更甚。

　　长生向昙泷鸢躬身道：“鸢主请见谅，玉笙小有天分，又常得城主赞赏，故而有恃无恐，跋扈轻狂。如今情势已经不同，吾等长辈自会多加督促。”
　　这分明是让她这个代理城主不要多管闲事。昙泷鸢不动声色，点点头。“碧落有你们这样鞠躬尽瘁的忠臣，真是羡煞昙泷鸢。”说着特意扫一眼酒空城，“碧落既然信得过我，我自然知道什么该做，不会让你们失望。”
　　长生惶恐状，道：“鸢主说笑了，我们都相信城主的决定一定不会错。鸢主请。……这位鸢主已经知道，名唤吹彻玉笙，是城主得意弟子，碧落城第一天领事。”
　　“嗯。我以前见过他。”
　　“这位是第二天领事，……”
　　……

　　昙泷鸢耐着性子听长生一一介绍完毕，知道后面有个君知矣在帮忙记，自己也就不多留意。然后诸人在第一天的大堂聚集，分列两旁论地位站定，恭敬严谨，作风严明。
　　话说昙泷鸢有些汗颜，一品觉真叫物以类聚，像她这种目无法纪的人自然带了一帮目无法纪的手下，譬如酒空城；一开会，那叫一个横七竖八，那叫一个东倒西歪，除了没人敢聊天，干啥的都有，当然她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不过，就不知这“高风亮节”是不是当着她这个外人的面才如此了。昙泷鸢想着，一撩衣摆，很有型地在主位上落座。

　　昙泷鸢的确很有型，吾前面有细述过她的容貌，三角眼吊梢眉，比王熙凤还王熙凤，就是没女人味。这种兼城府和手段而有之的人物通常有着异乎寻常的气质，譬如伪优雅，伪从容，伪睿智，伪冷静，伪派头，等等。
　　她一抚身前垂下的长发，缓缓扫视众人，不发一语。
　　长生道：“鸢主虽然与城主深交，但并不熟悉碧落城内的细节。让长生为鸢主解说。碧落城三重天，就是这三位领事所分别管辖的部门。”长生一指身后包括吹彻玉笙在内的三个人，“第一天如同军中先锋营，所事乃是为碧落城肃清路阻，往来密信，势力培植等；第二天主管财货出入，人情往来，经营策议等；第三天执行此外的特殊任务。另有碧落城内琐事，则由老夫经手。长生追随城主多年，对城中杂事较为了解，以后鸢主若有疑问，长生随时待命。”
　　“以后若有疑问，哈，这句话真熟悉。无事，你继续。”
　　长生又洋洋洒洒说了一通，然后道：“现在局势如此，请鸢主指示。”

　　昙泷鸢道：“碧落死前只有未婚妻女公子与老仆沙老在侧，当然是全力寻找女公子的下落，另外，沙老那边，能问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就看你们的了。”略为思索，她又道：“你讲幽篁里与碧落城的争锋日剧，掌管全国车马行的三年轮选期限又将至，届期定会有一番恶斗。我对这方面尚不熟悉，待我稍作休憩，再向各位详细请教。吹彻玉笙。”
　　吹彻玉笙正一旁呵欠连天，听闻昙泷鸢唤，懒洋洋应一声道：“在……代城主有何吩咐？”他特意把“代”字咬了重音。
　　昙泷鸢眼稍一阴，又复原态。“女公子被水楼阁之人劫持，上月廿五日曾出现在京城。现着你一个月之内获取水楼阁详尽资料，还有女公子的准确消息。”
　　吹彻玉笙又打个呵欠，道：“知道了。”
　　“洪云，”昙泷鸢叫那碧落二重天的领事，一个红纱白绉衣，打扮长相都蛮正经的女人，“晚上若有时间，到我房间将近来碧落城的具体经营解说一下。以便商量对策。”
　　洪云如练应下。
　　“若无他事，就此散吧。”
　　众人皆诺，各自散去。
　　吹彻玉笙道：“你的身手不差，有机会我真想好好讨教。请咯。”说罢继续打着他的呵欠走了。
　　长生对昙泷鸢略有些歉意，倒也没说什么。“需要老夫带鸢主四处走走吗？”
　　昙泷鸢一笑，道：“免了，你自忙去吧。碧落城我来过，不过三年，想必改变不大。叫人带我去我住的地方即可。”

　　杂事烦琐到深夜，次日才得以空闲。
　　昙泷鸢对着镜子照了好一会儿，酒空城在窗外看见，推门进来道：“鸢主你又来了，每到京城，就特别……嗯，那个。”
　　“特别哪个？”昙泷鸢竟有些不敢正视酒空城的难为情。
　　“喏喏喏，我什么都没讲，什么都没讲。”酒空城看昙泷鸢微转过脸去用垂发掩饰微红的面孔，又笑，“我是讲——阿碧之前来京城就没影了，不知是不是还在这。你不去找他回来吗？”
　　“一品觉有需要，小绿少爷自然会回来，你何需担心。”
　　“哈，你倒是看得开。现在的状况是你也不知什么时候舍得回去，阿碧人影又不见，观沧海肯定会不放心你，很快就会追来。总部就剩下蝶冷和斗虎两个，一有什么事情，岂不是天要塌了？”
　　昙泷鸢道：“既然如此，你尽管去找他好了。观沧海来，你就回去发挥你的才智‘主持大局’吧。”
　　“哎呀，”酒空城惊愕状后退半步，“惶恐啊惶恐……”
　　昙泷鸢哧笑一声。“废话少讲。我出去了。”

　　“呃，我也要出去，一起好了。”

　　吹彻玉笙坐在墙头上目送鸢酒二人，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脸上却是骗到一片伯伯姆姆的善良纯洁。
　　路过的长生抬头看见吹彻玉笙的鞋底，沉声道：“你又在这作甚？不记得自己该做什么工作可以问人，城主有教过你吊儿郎当的本事吗？”
　　“知道知道，查水楼阁。”玉笙跳下地来，“这个女人，真正信得过？”

　　长生一捋山羊胡子，道：“城主自有后策。你无需多虑。”
　　“后策，”玉笙眼中有精明的光彩，“城主是不是没死？”
　　长生沉默片刻，道：“你不要多想。城主这样安排，自有他长足的考量。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就多看多想，少讲少乱，这对你以后的成长也有好处。”
　　吹彻玉笙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摆手走开。“知道了知道了。你免再念，我去办事。”

　　“我们也是为你好。”长生仍然说了一句，看年少轻狂的玉笙头也不回地走开，神色间颇有些无奈。

　　话说昙泷鸢与酒空城进了城后分手，酒空城晃荡晃荡往酒楼去，美其名曰找人；而昙泷鸢……
　　她的步调依然不变，却多了一分异样的感觉，因有所思而微垂着头的姿势，因有所思而蹙起的眉，只看不出是犹豫，或是期待。
　　……每次来，她都从西门而入，每次来，都走同一条路，每次来，都觉得这条路又漫长，又短暂……
　　这天下，只有一个地方会让她内心如此忐忑不安。

　　小巷深处，式样过时的木门有些老旧，但仍然保持着一种奇异的优越和矜持，院墙的后面，一株枫树露出半个身子来，不合时节地域地青绿茂盛着。
　　其实，式样过时只是对于有钱人家来说的，毕竟也没有那个一般家庭会三五年换一道门只为了赶潮流。院子也不大，不豪华，普通青瓦灰墙，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给人与周围民居不一样的感受。也许因为那株枫树，也许因为房子保养得好，……也许因为屋子的主人。
　　门上一块匾，写着兰苑二字。

　　昙泷鸢看着禁闭的大门半晌，自言自语道：“人不在。”语气里有些捉摸不出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