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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番外(上官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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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寝宫的。怀中的那对蝴蝶,又将我带回到了以前和敏儿一起的日子:
我从出生就只见过三次父亲。其余的时光,更多的是在宫人的冷眼和司徒家的羞辱中渡过的。还记得我刚懂事时,就不停问我娘:“为什么小猫小狗都有爹娘,我却只有娘。难道我爹爹不要我了吗?”每当这时,娘总是轻轻把我搂在怀中说:“不要怪你爹爹,他不是不想来,而是不能来看我们的裴儿。他要是知道我们的裴儿有多像他,他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呢。”
那还是我八岁那年吧。那天,我回到景秋宫,居然没在门口遇到那恶煞般的陈姑姑,以往她总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柳条,看见我就抽我几下,嘴里还骂骂咧咧:“小兔崽子,看你还敢在外面疯。”我看见她那张丑陋得扭曲不成人样的脸,就忍不住感到恶心。但是那天,她居然没在。不仅她不在,其他有几个打杂的老宫女和太监也不见踪影。我觉得有些不对,跑去娘房中,刚一开门,就看见屋中一个男人搂住我娘。
“你干吗?”我呵斥着他,把他和我娘分开。我不允许有人欺辱我娘,她是我这世上最亲的人。
“裴儿。”娘唤了我一声:“他是你父皇,快叫啊。”
父皇?那他是我爹了?看他长相是和我很像,可是,他配当我爹吗?
那男人俯下身子,伸出手来,想摸我的脸。我一把推倒了他。“啪——”娘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看也没看我一眼,径自上前扶起他,用她常常哄我入睡才有的温柔的声音说:“您没伤着吧。”就在那刻,我仿佛才明白,在娘心里,我远不及那个八年来对我们母子不闻不问的男人。
那自称是我父皇的男人摇摇头:“没事,想不到裴儿已经这么大了,这么有劲。紫藤,你教了个好儿子。”娘惶恐地跪下:“裴儿无状,还请陛下恕罪。”
“哪里哪里。”男人扶起娘,“看到你们母子尚且安好,我心里也好过些。紫藤,我真对不起你。”
“皇上别这样说,奴婢是心甘情愿的。”娘低声说。我一言不发,狠狠地望着眼前这个男人。
“皇上说想静静,也难怪,这冷宫确实也够安静了。”不知怎么,突然走进来一位贵妇。不论衣着排头,都远胜我娘,身后还跟着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爹另外一个妻子孝云皇后和她的儿子,也是我的兄长。
父皇有些慌了神:“云儿,我。。。。。。”
“你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今天却跑来见这个贱人。她害得我还不够吗?”说罢,孝云皇后取下她得金簪,使劲往我娘身上轧去。我的父皇,我的兄长,还有那些宫人却没有一个上前制止。我的父皇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的皇后在我娘身上发泄着怨恨,一簪又一簪,扎的我娘手上脸上全是血,还不肯罢手。
我冲上前去,拼命想拉开他,可是人小力孤,无济于事,却被他一甩手给推倒了。我急了,大声喊:“别打我娘!别打我娘!”可她却打得更狠。我娘一声不吭,咬着牙忍着,彷佛这一切都是她应该承受的。可我不能让别人这么欺负她。我又冲了上去,朝着她的左手臂狠狠地咬了下去。
“啊~~~”那女人尖叫一声,松开了我娘。我父皇走上来,抓住我的后领重重地把我掀倒在地,关切地问那女人:“怎么样,疼吗?全怪我,不该来的,害你这么生气。以后我再不来了,我们回去,让我看看你的伤。”
那女人捂住左手,愤愤地说:“这话你8年前就说过,如今不是也来了么?现在,你叫我如何信你?”那个自称我父皇的人,踌躇片刻,居然说道:“假如我再来此地,你可以赶他们母子出宫,生生世世再不会被承认是我上官家子嗣。”天啊!这就是我生身之父说出来的话,从那刻起,我对他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剩下的除了怨恨,还是怨恨。我恨那个叫司徒云的女人,她夺走了本属于我娘的幸福;我恨我父皇,他是如此懦弱,如此无能;我也恨我自己,没有能力保护我娘。
那女人听我父皇这么说,才随他走了。空空的冷宫里,只留下我和我娘,依偎在一起。
“娘,你疼吗?”
娘摇摇头:“刚才娘那巴掌打疼你了吧?”
“孩儿不觉得。娘,父皇和那个皇后为什么这么对我们,你也是他的妻子,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能过得那么好,父皇对他们千依百顺,而我们就只有待在这里,吃苦受罪。”
娘叹口气道:“孩子,这是我们的命。你千万不要怨你父皇,也别怪皇后娘娘。是娘对不住他们。”她忍不住咳了几声,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缓缓地给我讲述起那些往事。。。。。。
我这才明白,司徒家那显赫的家世是我们命运的根源。我的父皇无力抵挡那女人的诱惑,才使得他的妻儿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司徒家,司徒家,到底有什么本事独掌朝政这么多年,就算救过太祖皇帝的命,那上官家还你的债也算还够了。我若有翻身之日,决不会忘记司徒云带给我和我娘的一切,我一定要加倍奉还!
从那以后,宫人们变本加厉地折磨我和我娘,不仅叫我们干着粗重的杂活,还常常不给我们饭吃,我们母子三餐不济是常事,更可恨的是那陈姑姑,时时故意将我们的馊饭倒在地上,叫我捡来吃。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司徒云那女人唆使的,我一言不发地承受这一切,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会讨回属于我的一切。我在这样日子中过了8年,直到16岁中秋那晚,我遇见了我命中的仙子。她好美,明艳不可方物。她穿着一身紫色的衣衫,站在那回廊下,肤白胜雪,唇红如朱,淡扫的峨眉下,那温柔眼神能把最坚硬的铁也熔掉。她手中拿着一个月饼,递给了我,我却狠狠地甩开了她,她哭着跑了,可能从她出生,还没有人会拒绝她的善意,可是我做了,不为别的,我就是死也不会接收司徒家人的恩惠,更何况,她将是我的嫂子,未来的上官朝第14代皇后——司徒敏。
过了不久,几个侍卫前来,把我抓到了朝阳殿,因为有人回报,我偷了中秋盛宴的月饼。这是我第二次见到我父皇。他面无表情地端坐在龙椅上,孝云皇后在殿上大声呵斥着我,我低着头,一言不发。刚才那个紫衫姑娘怯怯地躲在她父亲身后看着我。一定是她,她拿月饼来陷害我的。我扭过头去,不再看她。孝云皇后见我不答话,盛怒之下,顺手拿起几案上的茶杯朝我掷来。我也不躲闪,伤口已经够多,不在乎再多这么一道。却见一道紫影飞扑过来,挡在我身前。是她!怎么会是她?她用手捂住胳膊,血还是从指间流了出来,所有的人都慌了,帝后还有大臣们全围了上来,紧张的神情是我从来不曾有过的。
我呆住了。为什么?她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了一个被司徒家唾弃的孩子,值得吗?当着她那么多长辈亲友的面,她只说了一句话,直到现在,我想起她那话,浑身的血液都能暖起来。她说:“你没事,就好了。”随后,她就被宫女带走了,其余人也随即散去,空空的大殿上只留下呆呆的我。
从我出生以来,除了我娘,没人对我那么好过,而她却又是我最痛恨的司徒家的女人。她是故意作秀,司徒家的人,没一个好东西,不必理会她。我这样和自己说。但我知道,我骗不了自己,她那晚的行为已经将我心中的有些东西融化了。过了几天,瞒着娘,我偷偷地跑到昭阳殿的偏阁去看她,她受伤后,皇后就命她住在那里养伤。
“这个疤是好不了,敏儿如此爱美,留下这个疤总是不得的。”傍晚的时候,我躲在墙根下,偷偷听见一女人说话。
“恩,这个我来想办法。”这是那位司徒大人的声音,他是司徒云的兄弟,也是司徒敏的父亲。
“什么人!”我身后响起了侍卫的呵斥,除了冷宫,我不能让人发现我在其他宫殿里,否则我娘会被施以杖刑。我慌忙蒙住头脸,抄小路跑掉了。
后来。敏儿告诉我,那天她从窗户缝中看见了我一闪而过的身影,她很开心。在宫里那几日,她天天想着我什么时候能去看她,哪怕一眼也成。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把她搂得紧紧的,生怕她像她手臂上那只蝴蝶一样,不经意间从我指间溜走。可她还是走了,走的那么匆忙,连声道别也没留下,就死在上官爵的手里。她下葬那天,我的魂魄似乎也随她去了,剩下的只是一个行尸走肉,一个躯壳。一个在朝堂上争权夺势的上官裴;一个在后宫的女人堆中虚以委蛇的上官裴;没有了眼泪,没有了感情,整天算计如何将别人玩弄于股掌的上官裴。我不再相信任何人,除了我自己。我常常从思念敏儿的梦魇中惊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唤着她的名字,而身边却躺着另外一个熟睡的女人。那个女人是我的结发妻子,她是我哥哥给我娶的女人,我不爱她,但她的父亲是兵部尚书,对于一个没权没势的皇子,想要站稳脚跟,还要靠她的家人的帮助,更何况众妻妾中,她是唯一知道我和敏儿的事的人。在她面前,我可以毫不掩饰自己的情感。她会安慰我,不仅是言语上的。我依恋着她,甚至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觉得:她就是敏儿的灵魂附体。敏儿是那么善良,她怎么舍得叫我一个人孤单留在这世上。
那对玉蝴蝶是孝云太后赏赐给敏儿的,她把它给了我,这其中还有我们两人才知道的一个秘密。可它怎么会到了丁夫人那里?难道她已经知道了什么了吗?她现在已经死了,只有找她家人问问看了,这事不能叫人去办,只有我自己去。
我随即命人打点好行装,不顾侍卫阻拦,冲出城门,朝着辽地而来。
在出城门那刻,我想起了嘉儿,她该怎么办?我这么一声不坑地走了,她该有多难过。我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只能在心中暗暗和她说声抱歉。
嘉儿,嘉儿。她若不是司徒家的女儿,若不是敏儿的妹妹,也许我们还会幸福很多。我第一眼在册后大典上看见她,我就这么想。那时候,我还暗地使劲捏她的手,想叫她疼得哭出声来,当众出丑。可她却没哭,还神色自若地惩罚了穿错衣服的云美人。如果说敏儿是水,那嘉儿就是火,她随时在燃烧,随时准备着战斗,她比敏儿更适合生存在宫廷里。她懂得如何处理我和她,她和妃嫔,甚至我和她家族之间的关系,完全不像一个16岁的皇后。几乎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能发现她的一点优点。还有就是,她也和敏儿一样,那么维护我,甚至对扬儿,也没计较他母亲的过失,将他照顾得很好。有妻如此,夫复何求?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已经深深被她吸引,不能自已,虽然我不停告诫自己要小心,这可能是司徒家得美人计,我却又毫无办法地陷了下去。她助我唤回了以前那个上官裴。
她失踪了,我茶饭不思;她病了,我恨不能天天看护着她;凌霄阁事件之后,我悄悄埋怨她不该自投罗网,她却淡淡笑道:“世人皆说,龙凤呈祥。风从凤,凤从龙,龙凤不分家,皇上身陷囹圄,臣妾怎能独活。”而如今,我却撇下了她。对不起,嘉儿,你等我,等我回来,告诉你我所有得故事,真的,是所有的故事,我不再瞒住你了,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