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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你的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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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梦,一。
弯下身来怜惜地触摸着自己的腿,那种少年应该有的肌肤的润泽,但是不晓得哪一个动作有了差错,突然剖裂开了深深的伤口,切割下的血肉,很轻易地被卸下了,沾着一点血污,环,从空隙可以看见里面白色乾燥的肌与骨。不很疼,然而不用手扶住就要脱落。小心地对齐两端切口,抿紧,或许可以暂时黏住固定,像在制作某种工艺品。然后要赶快去缝起来,交错补缀着的猫肠线。
后背的伤口也是一样,肋骨疏于防守的地方,穿透了橡胶一般的肉,纸一样薄的伤口,一动就要涌出一泉血,又还泛出沫花来。
这样还能够走动吗?可以的,披上外衣遮盖血迹,呼吸着有一点刺痛。再脱下来裸身的时候,伤口愈合了留下一道深褐色的瘢痕。然而腔体内的不确定感,就像扭伤了脚踝回复后再也无法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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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都不知道那是筑在山上的,琉璃仙境。人们来来去去彷佛门户大开,只要沿着植满花草的路径缓行,就看到了,凉亭。
但原来不是的,要经过多少山道才得到达呢?那般的高,果然是仙境?然后天就黑了,剩下的路一个时辰能走到吗?看起来清晰明了的,不就是在山顶?总是很容易的,走上去就到了。所以说理解是一回事,现实又是一回事,夜幕与道旁的树林只能联想到暗夜狙杀,与仙境毫不相干。
她是不擅长长途跋涉的,又是一个人。山脚下借她一碗水喝的村家稍稍劝阻过她,晚了不要上山,当然他们是不晓得山上有着仙境,足以抚慰旅人的双足。然而因为疲累所以路途显得加倍长远,不见得还能回到山脚下敲那一方门窗,説道,借宿可好?
那么露宿吧,在树底下找一小片乾燥柔软的草地,注意是否有虫豸出没,为了避免野兽靠近所以必须燃起篝火。呼一口气,藉着蒙蒙的月光,海梅捡拾起柴枝。
怎样才算是够呢?总之多些吧。一边寻找一边思索,火摺子的使用方法及适用与否。抱着两臂柴枝,略微吃力地走回选中的露宿地,松手,柴枝跌落,击中一个模糊且拉长的人影。
「这是…?」他抖抖衣袖上的尘灰,询问。
「生火嘛。」彷佛并不出乎意料,海梅稳稳地回答,同时蹲下身来开始将柴枝排成易于生火的结构。
都已经看见了他,还准备生火,这是不是一种极其微弱的怨怼?「再走半个时辰就到了,要不要,我们一起慢慢走上去?」不荷于长久的站立,素续缘向她伸出手来,语气却还是平缓温暖的。通过月色,海梅看见绷带在他的手上扎绑着。
仰起脸看他,背光,这样询问着的他是用着什么样的面容呢?「你…」他点头聆听,「你是出门呢,还是回来?」
「一个人走夜路危险,出来找你。」即使仅仅是离家不远的地方,只剩下半个时程的脚程,出了事还有医者和小虎会加以收留照顾。
海梅浅浅地笑了,已经很好。不然要跺着脚说:「明明知道路上有危险,为什么先回家不先来找我?你待我也不过如此。」那标准太苛刻了,是只适用于爱人的。
「等等,我喝点水。」于是她说。拿起在山下装满的皮囊拔开木栓,喝的时候从口微微渗出,一颗水珠沿着海梅的手臂往下滑落,她以舌舐去,一面又看了他一眼。素续缘已经转过身去,又在拉扯袖摆,或许是驱赶着夜里林间的蚊虫。即使像他这样一个洁身自好的青年,又经过了许多的苦难,仍旧要为人世间无数细琐的而说起来又不甚响亮的事物所烦扰着。
他们并肩而行,山径愈显狭窄,偶尔径旁恣意生长的草叶自她衣摆下方钻入,让她误以为是虫正在攀伏而上。不过即使是,也要忍耐,什么都能忍耐那就什么都能面对,如果因为身旁的人能够宽容你的不能忍耐,那么就会变得软弱。
如果一个人走的话,她一定会因为疑心而迷路的。仅容一人通行,枝叶蛮横生长,简直像迷宫一样的道路,她从来不记得有看见过这么一段,当还在异界的时候。所谓看见的东西都经过了大量的剪裁,如果连这个都让我们一一看见那就未免太无聊了,而我们之中有谁是能被无聊深深吸引的?
但是也可能这是一场骗局,这个人不是素续缘,是谁派了他易容来接近她,引她进入莫名的计谋中,那么这当然是一条错误的道路。既然意识到了就该尽快有动作,难道等到落入敌人手中再来后悔,刚才如果逃跑的话就好了。
海梅转头看走在她身后的素续缘,而后者向她微笑一下示意她继续走。暂时先这样好了,到时候再看情况。她就是这样讨厌,做什么决定都要思索良久。
稍微平坦的小路之后是一小段稍微倾斜且窄小的陡坡,因为是唯一的通道所以被踩踏得十分平滑,也就不容易落脚,海梅小心翼翼地踩下两步,犹豫了一下,想转身扶着素续缘一起走。
「自己走。」他说。
海梅停顿了一下,夜色深暗视线模糊,而前面的路哪一块都不适合落脚。然而她还是尽量看准了,踏出去,却踩不稳,滑落之际她反身抓住素续缘伸出的手。
「我又不会把你拉下来。」或许是累了倦了,即使明白就是任性的语气也要说出口,尤其他又可能不是真的素续缘,那还有什么顾忌。
他苦笑了一下:「我不怕你把我拉下去,只是我觉得你别拉着我,或许比较好平衡。」
她不说话,仔细端详对方的脸,在哪里有说谎的痕迹吗?或许这句话是真的,人家说最好的谎言是九句真话加上一句谎话,虽然其实他一路上非常沉默。
「走吧。」他说。
海梅反过身,却没有放开他的手,两人依旧一前一后地在那条小径上行走着。
所幸在那之后终于出现了宽阔的草地,整齐,静谧的空气中透着草木的轻巧气息,与方才的山路截然不同,她只能猜测这就是莲。
前方有人匆匆地迎来。
「总算是回来了。续缘哪,怎么去了那么久。」一面叨念着,屈世途向她招呼:「这位…姑娘,时候不早了,先随我至内间休息吧?」
「啊,好的,谢谢你。」海梅十分拘谨地欠了欠身,跟在屈世途身后,又停步,回头望着素续缘。
「请放心好好休息。」他微微地一笑,又是初见面时那个斯文有礼却陌生的青年,彷佛在人前就永远该是这样。
推开门,屋内早已布置停当,屈世途为她点起桌上油灯,海梅走到床沿放下包袱与剑。新晒过的被褥散出淡淡的阳光气味,她闻见了,感觉肩膀似乎有什么部分被抽去了而使她无法再精神地挺直背脊。
「你就放心地睡吧,不要紧,最好连梦都不要做。」屈世途和蔼又诙谐地说,海梅笑着点头,看着他走出去,反身为她掩上门。脚步声逐渐远去,海梅不待解衣,终于松懈一般转身趴伏在床上,闭目,把呼吸调匀放慢之后,她才侧过脸来,细细打量房内。
油灯漫开光圈,抹去黑暗的部分看得分明,那些被驱开的黑暗却彷佛拥有自身的厚度和重量,堆积成更为复杂深刻难解的形式。就如同这整件事一样。
这一处和那一处,世界和世界,即使逃离,即使学习坚强,她却依然无法洞悉,所以感觉无助,感觉被摆布。而此刻,就连这些不安的思想也不由她掌控,只在厚厚的睡意驱赶之下,像电池耗尽的收音机声响一样急遽滑落到意识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