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和风落

9、冤家的聚头

　　秦枞还是老太婆的样子，系好马之后蹒跚着走路，唐翊在她走到面前时，轻笑着说了声：
　　“多谢姑娘搭救。”
　　秦枞红了脸，幸而带了面具看不到。她怎么忘了，他是唐家最出众的少爷，仍是小孩时做的面皮，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只是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好听，一如她记忆里的那一声“疼不疼？”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的检查着他的情况，很好，毒早已控制住，只是恢复比较慢而已。
　　秦枞起身去马背上拿了包裹，里面带了一些药物，跟着二狗跑了那么多年，苗疆毒物药材都多，再加上镜花先生的书房，秦枞自信，解毒方面，自己还真是一行家。
　　唐翊看着掌心一黄一黑两颗丸药，心中疑窦丛生，但是看着自己的那一双眸子如此温柔，完全没有害人之意，他便不再犹豫，一口吞了下去。
　　丸药进口的那一瞬，他脑海中至少掠过十种珍贵药材的名称，而这个女孩子，他猜年纪可能未及双十，从何方弄来这样珍贵的丹丸？
　　“你是谁？”
　　秦枞只是高兴的笑着，“这下你不用等半个月，一个时辰就行了。”
　　忽然听得远处有笛声响起，却又断断续续，不成曲调。
　　唐翊脸色忽然变得凝重：“她来了。”
　　秦枞听得草丛中窸窣作响，又似那晚在苗寨所见，果然是草鬼婆。
　　马像感受到了这阴森的气氛一样，不住的来回踱步，一边打着响鼻。秦枞不想把它留在这里等死，于是解了缰绳，放它而去，然后拉着唐翊躲到大树后面。没隔多久便听到一声长长的马的哀鸣，重物落地的声音，然后又是那一阵安静得只听得到草丛中的窸窣作响。
　　阴阳怪气的声音由远及近：“唐翊臭小子，快快出来，婆婆饶你不死！”
　　声音那样的冰凉，秦枞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唐翊拉着她的手紧了紧。
　　“你们以为在大树背后就能躲过婆婆我的眼睛？太小瞧我了吧！”背后沙沙声越来越大，秦枞往后面一看，一双又一双绿幽幽的小眼，凶光四射。
　　“蛇……”
　　唐翊示意秦枞把他扶起来，一下子扯下她的驼背撕掉她的面皮，也不管她的错愕，便拉了她走了出来。
　　草鬼婆就在他们面前，旁边有人举着火把，秦枞看得很清楚，那样丑陋的面貌，像凤凰岭上那种叫做活寡妇的毒蜘蛛，令人看了从心里冷上来。
　　秦枞不想再看下去，转头看着唐翊，火光下，她才想起自重逢来都没有好好看过他。
　　剑眉星目，棱角分明，抿着的嘴角带着丝懒懒的笑意，依然是那日太阳下的那个少年，只是轮廓长得锋利了些，是真的好看呢。
　　秦枞自然不知，唐翊出道这几个月，那双眼睛那抹笑容，不知勾走了多少江湖侠女的心神，带走多少名门淑媛的魂魄。
　　“我说草鬼婆婆，你能不能别跟我跟得那么紧，什么“好事”都被你破坏了！”
　　唐翊是想拖延时间，此时一个时辰未到，他的功力仍未恢复，只有先和这老太婆磨着。秦枞知道他意图为何，然而听到这样的话，难免觉得脸红。
　　“嘿嘿，唐二少何时换了口味，这般的乡野丫头竟然都能入得了唐二少的法眼，比这等货色好多了的，老身这里都不缺的是，唐二少要是想要，随时奉上也没有关系。”
　　原来秦枞的面皮虽被揭开，脸上敷的那层黄粉却未去，加之人靠衣装，所以现在看起来，倒的确是一乡野村姑。唐翊心下却暗暗叹了口气，他亦猜想过她面具下的容颜，极美极丑都想过，就是没有想到，原来这样平凡。可惜了那双晶莹剔透的好眼睛。
　　“婆婆这么大老远来找我，不会就为了唠嗑几句话吧？”
　　“当然不是，我是来跟唐二少送礼的。”语罢“啪啪”两击掌，不知从哪里忽然钻出三个怀抱琵琶的美女。蝉衣薄纱，曼妙的胴体若隐若现，夜风掀起裙摆，便是无限诱惑之意。
　　“只要唐二少愿意和老身回云南小住半月，这样的美人儿，要多少有多少。”
　　说罢一挥手，美人儿玉手一拨，琵琶声起，身段随着乐曲轻轻扭动，惹人无限遐思。
　　秦枞从未听过这样的曲子，说不上多好听，然而心里有种感觉隐隐而生，竟是欲罢不能。越听越觉得心里燥热难耐，秦枞压下心火，明白这曲子实在古怪。
　　乐曲越弹越快，“啪”的一声，琵琶落地，三位美人儿各自捂着手在地上呻吟。
　　“可惜啊，可惜。”树上有人懒洋洋的说话。
　　“谁？！”草鬼婆大喝。
　　“可惜什么？”
　　那声音依旧不紧不慢，“这么美的美人蝎，还有藏在琵琶里的这样毒的毒针，都送与唐翊那个不识货的，不是可惜是什么。”
　　那人鹞子一样翻身下来，动作利落潇洒，背着手缓缓踱过来，腰间双刀的轮廓极其显眼。
　　走到光亮处，秦枞一看，惊喜之情溢于言表。
　　二狗！
　　原来那美人儿的琵琶里，隐藏着极毒的毒针，乐声艳舞扰其定力，然后趁人不备连发而至，故江湖人称“美人蝎”。色字头上一把刀，可怜人人皆知此道理，却鲜少人能抗拒得了美色诱惑，故在这“美人蝎”面前束手丧命者，不计其数。
　　草鬼婆眼睛就没有离开过二狗背上那两把刀。
　　“你还没死？”
　　“没办法，阎王不收我，不过他倒是要我把你送过去。”
　　“嗖！”破空声起，一条黑影直扑向二狗，唐翊低呼了一声：“小心！”
　　二狗已经闪过一边，还不忘挖苦唐翊：“这种蛇只能哄哄某些不中用的家伙，怎生奈何得了他段大爷！”
　　唐翊本想提醒他一件事的，看他这样狂傲，也便不言语了。
　　那条青蛇碗口粗细，速度快如闪电，竟不知从何处窜出。扑空了的青蛇再次向二狗冲来，二狗鼻子里哼了一声，而旁人只看到影子一晃，腥血扑面，青蛇便成了两段，明明是被斩断的，二狗背上的刀却仿佛一直纹丝不动。
　　所有的人都抽了一口气，这样快的刀法，这样快的刀，江湖中已经鲜有人敌。
　　秦枞也不知道，这么短的时日，段二狗居然如此厉害了。
　　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同样这么想的，还有一直躲在隐蔽处的秦纵。
　　扑上来的蛇越来越多，地上的蛇尸也越来越多，二狗只用一把刀，便挥得滴水不漏，刀光把自己罩在里面，端的耀眼。
　　“真是好刀法，可惜……”唐翊叹了口气。
　　秦枞正想问可惜什么，马上就发现答案了。
　　已经没有蛇攻击二狗了，地上的草丛中黑糊糊的一片蛇血，空气中传来浓重的腥臭，再看那满地的死蛇，令人想呕吐。
　　草鬼婆的脸上突然出现狰狞的笑容。
　　“臭小子，你以为你真斗得过老身？伤我门人，毁我分舵，今个儿老身就让你会有何下场！”
　　“你不是想要这两把刀么？为了这两把刀你血洗了整个寨子，没问题，我记得，手无寸铁的寨民，你一共杀了五十七个，那么我便用这两把刀，在你身上剜上五十七刀，你放心，在没剜下最后一刀前，我是不会让你死的！”
　　林间吹过来一阵凉风，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阵透骨的寒意。
　　秦枞大大的吃了一惊，原来那晚二狗并没有能够对付草鬼婆，甚至差点丧命。
　　草鬼婆爆发出一长串笑声，她那嘶哑的嗓子在静夜里听着尤为可怖。
　　“这两把宝刀我当然是要拿的，往我身上戳作甚，直接取走就行了。”
　　“你……”段二狗突然发现自己全身气血麻痹，一时竟难以动弹。
　　“是不是以为你的避毒功很厉害，无毒不侵？知不知道为什么我拿一群对你而言不过是哄哄不中用家伙的毒物来对付你？现在，你应该明白了吧？”
　　当然，化功散有一种奇特的气味，任何人闻到都会多加防备，不用说运功了，下意识就是马上闭气，可惜，混在蛇血的腥味里，完全不能分辨，更何况被攻击者还要与蛇搏斗，气血运行越快，化功散也就发作得越快。
　　所以二狗现在不能抗毒，不能运功逼毒，只好眼睁睁站在那里，什么也不能做。
　　草鬼婆拿出一管短笛，吹了几个音节，树丛中的声响越来越大，毒物受她召唤，一摊黑影一样朝二狗涌上。
　　“啪啪”，几枚铁蒺藜钉在最前面的几个毒物上，队伍立即顿了一顿。
　　“你还能运功？”草鬼婆在想她的蛇蛊最少也能让唐翊半个月内像个废人一样，怎么现在还能发劲道如此之烈的暗器。
　　“把这个打到他背上的风门穴上。”
　　梅花镖上面隐隐有着朱红色的药砂，唐翊注意到即使是在这样险恶的情境下，秦枞从头至尾神色也未曾惊惶，他越发觉得这个小女孩不简单。
　　就在唐翊射镖的时候，一条黑影从树顶掠下，黑衣人二话不说直接攻向草鬼婆，招招皆是凌厉攻势，草鬼婆一声呼哨，树林里立时蹿出十余名手下护住她，使各式武器的都有，武功断然不是等闲之辈。
　　然而黑衣人完全不将他们放在眼里，掌功催下头顶一段树枝，拿在手里的威力丝毫不亚于一方绝佳宝剑。
　　他毫不留情，所攻之处皆是敌人要害，只听得几声惨叫，草鬼婆助战的手下竟全数毙命。
　　“啊！”
　　血光过处，一条枯瘦的手臂飞落，黑衣人刚欲上前将草鬼婆格杀，却不料手臂落处突然炸裂，威力之大，震耳欲聋。他急忙飞身掠起，躲过一劫。
　　再看已是浓烟滚滚，哪里还有草鬼婆的踪影！只听得远元传来鬼叫一样凄厉的嚎声：
　　“血债血偿……”
　　唐翊从来不知道，当今江湖有谁可以将草鬼婆败得这么狼狈，最后竟至于断臂做眼障，引爆“霹雳子”求生。
　　以这人的武功之高，他实在生平未见，一个又一个的人名从脑海中闪过，是谁，究竟是谁？
　　黑衣人转过身来，唐翊开始觉得冷，虽说这人除敌帮的是他们，然而一条树枝便杀了这么多人，丝毫不手软，即使是唐家公子，看到那双寒眸上下打量自己时，也会觉得如坠冰窟。
　　“哥。”秦枞喊了一句。
　　他才觉得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