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纤手破新橙 ...
-
素月分辉,银河共影。
夜风吹动桂树悄声作响,配得草丛里的虫声蛙鸣,这夜当真宁静。
远处的院落烛光摇曳,遥遥看来,温柔得醉人。
然而,房间里——
“噗!”
“什么药啊,怎么这么难闻!”
段二狗躺在床上,一脸的火大。
“喝吧,这是我和唐翊哥哥专程到山上给你挖的草药,又没有炮制过,当然会有泥腥味儿。”
勺子又递上了嘴边,看了看秦枞充满鼓励的眼色,二狗不得已乖乖喝了下去。不过眼睛一直不忘狠狠瞪着门边站着一脸笑容的唐翊。
唐翊仿佛完全在他的视力之外,丝毫没受干扰,他自是要乐的,路上发现一株俗称“臭八里”的植物,便折了一段顺手丢到秦枞背篓里,一路照看,那株小草此刻便顺理成章的滑进了二狗肚子里。
自从知道了二狗是几年前那个让他丢进面子,被罚面壁思过一年的人后,他心里突然有一股莫名的火焰,这株“臭八里”,就当他唐二少阔别已久的礼物吧。
唐翊其实也不是如此小肚鸡肠的人物,然而没办法,人和人前世定了缘,有人是一见面便喜欢得不得了,可是有人,就像段二狗,天生就长了一副不招他待见的脸。
没办法。
对于秦枞,当年玉雪可爱的小女孩一直让他印象颇深,不过,美人胚子,并不代表就能真的长成美人。
秦放是令他最猜不透的人物,武功高深莫测,平时冷静内敛,杀起人来毫不手软,他想起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隐隐便忍不住有些寒意,江湖上出此一人,是福?是祸?
那晚秦放救下他们之后,四人又往前赶了半夜,到了运州境内,好不容易才发现路边的这家客栈,二狗中毒未解,便安顿了几日。
秦枞点了二狗的昏睡穴,用针灸法助他把毒排出,手法娴熟,唐翊已知她是镜花先生门下,倒也不再觉得惊奇。
二狗自醒来过后,总觉得浑身有一股说不出的臭味,他哪里知道是唐翊动的手脚,只当自己余毒未消,终日愤愤。
秦枞择了个时机向他细细问起当日苗寨发生的事情,原来他们走后,二狗以为他们只是回了寨民的屋子,却发现他俩的包袱都已不见了,一路追寻之下未果他又回来,看到的却是苗寨惨遭屠戮的惨景,他只来得及救下仰阿莎,那个月亮一样美丽的少女。
仰阿莎的曾爷爷——寨子里的长老奇获一块玄铁,便用苗族精湛的锻造技术造出了两柄弯刀,吹毛立断,削铁如泥。不久后有一武林怪才,因缘际会之下得此弯刀,竟自创一套刀法,凭借这两把刀,横行武林,无人可挡。此人便是当年冥门开创之初的五骁将之“双刀客”戚无涯,然而后来冥门突然销声匿迹,此刀连着刀谱却惊现苗寨。仰阿莎的爷爷认定不详,便将双刀连着刀谱一起封存到秘密的山洞中。
这本来是极隐秘的,不知如何却让草鬼婆得知,于是一举进攻,毁了苗寨。
二狗回来看到仰阿莎的时候,月亮一般美丽的脸庞已经被划得如同鬼魅,草鬼婆耐心不好,逼她道出双刀下落。
仰阿莎说,我知道,可我就是不告诉你。
你已经杀了我所有的亲人,来吧,杀我。
草鬼婆没想到看似最柔弱的女孩子反而拥有最坚定的意志,她不怒反笑,要往她身上扎上“蚂蟥钉”。
二狗救下她的时候,毫细如发的“蚂蟥钉”已经入体,逆脉而流,钻心蚀骨。
救人的事情,二狗不懂得太多,女孩几次三番寻死,他阻止之后却又无计可施。
带她回凤凰顶的途中,却遇上一名医,那人被“蚂蟥钉”的病例吸引,执意要二人随她回去。然而仰阿莎不让二狗陪伴,她怕藏刀之地终被搜出,要二狗找出苗刀,练好刀法,再去找她。
南浦县,清江畔。三个月后,生死当见分晓。
那人这样对他说。
之后二狗在山洞里找到苗刀和刀谱,他本就天资聪颖,加之在镜花先生处武学启蒙极佳,只是不愿练剑法才未习得秦纵那样身手,此次受人所托,故日日勤练不止。戚无涯所创刀法大开大阖,愈练愈觉得妙不可言。武学之道一在“勤”,一在“悟”,二狗两样俱占,故短短时日,功夫便日日臻进。
他惦记着仰阿莎的伤情,便往南浦县寻去,一路上只要经过的地方有草鬼婆的窝点,一律端平了事。他是泄愤,完全不知道此举已经使他名声沸沸扬扬,只怕比起蜀中唐二少,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秦枞听他断断续续讲完,心中自责,如果当时他们不是急急甩开二狗,如果他们当时对付了草鬼婆再走,这么惨烈的祸事,是否就不会发生在无辜的寨民身上了呢?
然而草鬼婆若一心要夺得宝刀,这个苗寨却又是无论如何都保不住的吧?
怀璧其罪。
“对不起,二狗。”秦枞说 她的那一句道歉让室内气氛凝滞了起来,便剩灯影摇晃,盏中灯芯未挑,燃得轻微的爆裂声。
一盘橙子摆在桌上,金黄鲜亮,煞是可爱。秦枞拿过一个低着头剥起来。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
那双手十指青葱,皓腕凝脂,与眼前荆钗布裙之上的平凡容颜不太搭,但是二狗知道,那只不过是另一张精细的面具,然而即使就是面前穿得乡野村姑一样的秦枞,他也觉得很好看。
他看了她很多年,无论她在什么样的面具之下,他都一样认得出。看得太久了之后,他就觉得什么样的面具都无所谓了,反正他看的,就是她的心。
一瓣浅黄色的橙塞到他的口里,软软的抵着舌头,甘凉的汁液浸了进去。他看她的眸子里有浅浅笑意,小时候玩得太过受了伤蜷在床上,觉得什么都痛,小女孩也就这样偷偷溜进来,一口一口喂他饭吃。只觉这种感觉,在他那时幼小的心灵里,觉得温暖得不敢承受。
“枞儿。”
她抬起头,眼睛像是早晨凤凰顶最高的树枝上滴下的露珠,清澈不染尘埃。
“以后不要叫我二狗了,我叫段麟。”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