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和风落

8、此花名黄泉

　　因秦放希望早一点回到萍水相逢庄，便找了当地人问到另一条路，只要绕过两座山就能到达运州城，路况也不坏，不过这几年都没人敢走这条路，因为听说常有人走此路进山便再未出来，尸身都未找到。
　　秦放也顾不得这许多，便同枞儿赶了马车行去。
　　一路上茂林修竹，风景甚美，秦枞却满腹狐疑不得解。
　　“哥哥，你可觉得奇怪？方才那人说这几年都没人敢走这条路，可是你看着路面平滑，必定经常有人马踩踏，一点荒芜迹象也无，不是很奇怪的事情么？”
　　秦放点点头，他也觉得奇怪，午时将至，这山里还大雾弥漫，此中必有蹊跷。
　　他们好像越走得深，那种诡异的感觉就越浓，两边的树林越来越密集，树木越来越高大粗壮，更奇怪的是，每隔一段路，就会有很多鲜红的花开着，火苗一样，像一条路延伸进森林深处。
　　这种花，二人俱识得，名唤黄泉。
　　已是傍晚，秦放瞧见树林不远有一所废旧房屋，便牵了马过去，要秦枞进去收拾一下，勉强可以住人。他要去看看之前经过的那些黄泉花到底有什么蹊跷，遂换上夜行衣，径自去了。
　　房中桌椅俱全，甚至里间还有一张竹床，厨房里的柴禾也有不少，看来主人是在仓促中离开的，灰尘这么厚，也有好多年了吧。
　　扫扫地，抹抹灰，这个屋子总算还是能住人，幸好马车里备的东西还比较全，枞儿煮好了一锅饭，又从大茶包里抓了少许茶叶沏了，秦纵还没回来。
　　天已经黑了，一只蟋蟀蹦到墙角，振翅长鸣，秦枞想起了二狗，他也有一只蟋蟀蛊，喜欢得要命。二狗那家伙……现在在哪儿呢？草鬼婆应该难为不了他吧？今天那些人口中的那个双刀少年是他么，不过连自己都没见过二狗用兵器呢，可如果不是他，还有谁，这么冲动这么耀武扬威来着。
　　秦枞从包袱里取出一张薄薄的皱巴巴的皮，有段时间二狗陪她学易容术，两个人起做面皮，二狗总是不能做光滑，干脆就做了个老婆婆的样子。这次为防万一，把易容的东西都带来了，所以才能翻出这张面皮。她汲了一盆井水来，把那张面皮敷上去，想了想又在刚刚收拾过的地方翻出几件破烂衣服，再把手和脖颈处理一下，弄上一驼背，还真是一老态龙钟的婆婆了。
　　忽然听得远处传来马蹄声，秦枞心中一惊，又马上镇定了下来，马蹄声很快变成脚步声响在门外，然后有人敲门。
　　会是谁呢？

　　花开不见叶，叶生不见花。
　　黄泉花开的时候，一大片一大片全是火红色的艳丽花朵，像是地狱里燃起的烈火。
　　传说黄泉花是黄泉路上的接引之花，接引灵魂通往彼岸。
　　黄泉花开在死人尸骨之上，尸骨越多，阴气越重，则花开越艳。
　　秦放一面回想枞儿描述的关于这种花的种种，一面随着黄泉花的方向往前急掠。却发现面前是一堵石壁。
　　飞身掠上崖壁，远远看见前面有灯火，仿佛是个山寨。
　　如果不是与镜花先生和段二狗生活了那么久，秦放想他即使不被毒死，也是会被吓呆。
　　几乎遍地是毒物，秦放自持镜花先生传授的避毒功，一面小心翼翼尽量躲开它们，悄悄潜进山寨里，现在似乎正是晚饭时候，不远处传来一群人喝酒划拳的喊叫声，守卫仍然很森严，秦纵怕打草惊蛇，不敢贸然行动，只是默默记下了里面的一些地形及布置，这并不是趁火打劫的绿林好汉，这座山寨也绝不是人占山为王，它的布局竟隐隐有兵法布阵的奥妙，而且这般的井然有序，这里面似乎有什么很不对劲。
　　在一个很多器皿的大房间里，秦放发现了一小堆蓝色的粉末，蓝得甚至有些妖异，他悄悄滑下房梁，从怀里掏出一只瓷瓶，取了一些粉末带走。他本想再多看看，发现人渐渐多了起来，只好作罢。
　　秦放从崖上跃下来，发现下面的林子里腥味也是很重的，也就是说，下面的毒物也不少，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有人进来就再不能出去，而黄泉花又开得那么艳的原因吧。
　　破屋的灯亮着，枞儿应该还在吧，又走近了几步，突然发现不对，里头是男人沉重的鼻息，并非枞儿的。
　　秦放跃到房顶，揭开瓦片，发现屋里坐着的居然是洪无影那一群人，枞儿呢？

　　却说那时秦枞开门，见到洪无影一群人已是暗自心惊，幸而易了容，就凭他们这群人是绝对看不出来的，然而当她看到洪无影从马车上扶下了谁时，整个人都被呆住了！
　　唐翊！
　　虽然脸色那样苍白，但是她还是一眼认了出来，唐翊！
　　洪无影看这个老婆婆呆在那里，以为是突然这么多人来没见过被吓傻了，于是一锭银子抛在她面前，“老太婆，借你地方呆一晚上。”
　　秦枞被银子落地的声音砸醒，马上意识到这不是在做梦。于是赶紧弯腰拾起了银子，一边佝偻着背，咳嗽着往里去了。
　　她在里面听着外面的动静，洪无影等人似乎对唐翊还满尊敬，而唐翊那么虚弱，好像中了什么剧毒。
　　中毒……他可是唐门的人啊，要是被二狗知道，那家伙非笑死不可。
　　“老太婆，老太婆！”那帮人又在叫她，秦枞只好又佝偻着出去。
　　“后面那辆马车是谁的？”
　　“啊，马？要吃草吗？后面有干的谷草。”
　　秦枞装着听不清楚，问她的人只好冲她耳边大吼：
　　“我问这里还有什么人！”
　　“我家阿大啊，昨天跑出去捡柴禾现在都还没回来，肯定跑到王寡妇那里去了，你们看到了吗？”
　　众人一看这老太糊里糊涂的，也就不再问她话了，只是躺在一旁的唐翊一直在打量着她，眼光玩味。
　　秦枞抱了一把谷草去喂马，在想唐翊究竟为什么会跟洪无影那帮人在一起。
　　“那些人什么时候到？”
　　“快了，哼哼，到时候把他交给他们，还不就喀嚓一刀的事情，侠少，让他去地府当吧。”
　　秦枞吓了一跳，洪无影这帮人果然狗改不了吃屎，居然还想害唐翊。她越想越气，决定收拾一下这帮混账东西。
　　“啊哟，痒死我了，这手臂上什么东西啊！”
　　“我也是！”
　　那几个人全身上下都长满了红色的大疹子，碗口大小，遍布身上，奇痒难耐。
　　秦枞走了进来，瘪嘴看上去很不高兴的样子：“我说你们这群人哪，肯定是被蜘蛛咬了，就跟我们家那不长进的阿大一样，去外面用井水冰一冰吧，凉一下就好了。”
　　那群人一听这话，赶紧冲了出去。
　　本姑娘的“荨麻散”，痒死你们这帮混蛋还是绰绰有余的，要想解痒，再等一个时辰吧。
　　唐翊一点事儿也没，唐门出来的人，这点毒自是无妨，可是那帮臭小子可就没有那么走运了。
　　洪无影等人奇痒稍解，回到房间，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四处搜寻之下，发现马厩里套马车的马也不见了。
　　“那个老太婆果然有来路！”陈青一怒之下，将身旁的一把椅子震断。
　　马蹄声越来越近，里面的人连忙出去，发现屋外围了一群人，奇形怪状，仿佛不是中原人的样子，穿的服饰也非常奇怪，更令人难受的是，这群人带来的腥膻之气。有一个矮小的老太婆从人群中走出，笑得阴阳怪气：
　　“多谢各位告知老身唐家臭小子的下落，现在就可以把他交给我了。”
　　洪无影等人俱是战战兢兢，
　　“唐翊方才已被人救走”面前站的显然就是传说中的心狠手辣草鬼婆，说话的人都在发抖。
　　“哦……”草鬼婆仍是那般阴阳怪气的笑着，转回头去向那群人打了个手势，马上就散开了。
　　洪无影等人站在那里许久，一动也不敢动。
　　“洪兄，”一旁有人牙齿咯咯打颤问道，“草鬼婆走了，我们进去吧？”
　　众人这才自恐惧中苏醒，拖着灌铅的双腿进去了。
　　其实每个人都在怀疑，传说中的草鬼婆如此心狠手辣，怎的这么容易就放过没有办成事情的他们。
　　明明这荒郊野岭里凉得沁人，从他们进来开始这群人都在一直冒汗水，脸色也像晒在三伏天的大太阳里那样红。他们这才明白，草鬼婆并没有放过他们，眼前这一种，就是草鬼婆恶名远扬的蛊毒之一，“热蛊”。
　　唐翊是被草鬼婆的“蛇蛊”咬的，那条银花蛇怎会毒成这样，唐翊一直都没有弄清楚，只能怪自己太过自信，栽在了自己的绝学上，一直运功逼毒，毒是逼清了，可这半个月内，身体却虚弱得仿佛不是自己的一样。
　　偏偏还在这当口，撞上了洪无影这群无赖。
　　幸而，遇到了她。
　　原来趁那些人出去的当口，秦枞便搀了唐翊，把马蹄包上布料，一路往前狂奔。
　　秦枞还是老太婆的样子，系好马之后蹒跚着走路，唐翊在她走到面前时，轻笑着说了声：
　　“多谢姑娘搭救。”
　　秦枞红了脸，幸而带了面具看不到。她怎么忘了，他是唐家最出众的少爷，仍是小孩时做的面皮，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只是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好听，一如她记忆里的那一声“疼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