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和风落

11、诗酒逢浪子

　　段麟一恢复，就嚷嚷着要上路，秦枞却在哥哥房间发现一封信，原来秦放常居凤凰顶，潜心武学，即便是妹妹，接触也不多，这几天多了段麟和唐翊，不胜其烦。他最喜独来独往，故不辞而别，希望和妹妹分头行动，早日探听出仇人线索。
　　秦放知道妹妹这次断然放心不下段麟玉，毕竟凤凰顶上生活多年，他俩最为亲近，并不亚于对他这个哥哥的感情。
　　出门之前刚下过一场雨，道路无尘，空气清爽。
　　运州一带是丘陵地段，路上便见梯田层层叠叠，清如明镜。
　　山上层层桃李花，云间烟火是人家。
　　美景当前，男装打扮的秦枞却一脸不快，一路上也不多言语。
　　午时将至，三人均感腹中饥饿，转过山腰，看到前面垂柳丝中挑出一面杏黄色的酒旗，便是秦枞，也禁不住催马快行。
　　这样偏僻的酒家竟也人客不稀，喝酒猜拳，好不热闹。
　　在秦枞他们旁边一桌，青衫一人独斟独饮，他桌上的剑，锈迹斑斑，令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唐翊脑中闪过一个人名，心中已暗自有数。
　　此时桌上已摆放好几碟小菜，白盘青韭红牛肉，令人颇有食欲。店家拿着一只酒壶，只管往杯中注酒，酒香盈满鼻端，绕之不去。
　　原来农家自制春酒，冬酿而春熟，这日正是开封之际，故酒之甘美，不同寻常。
　　“闻道云安曲米春，才倾一盏即醺人。”
　　秦枞向爱诗词，此刻闻得酒香醉人，不禁便咏出了杜甫这一句诗。
　　店家闻得客人夸赞，更是得意：“咱可不知云安在哪儿，不过咱这曲米酒啊，这十里八乡的，可算小有名气。这酒一开坛，酒香远远传出去，到了明日，小店怕就客满为患了。”
　　“去年有一老翁，七十多岁了，天天拿着酒壶来这里沽酒，一日也不知他是真醉还是真没钱，居然拿着一捋榆钱来买酒，还振振有词道，榆钱仍似钱，沽酒君肯否。客官，您说这老头好不好笑？”
　　唐翊莞尔道：“唐时白居易，拿菱花百炼镜换得十旬竹叶青，也有李太白，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这都是酒坛佳话，只是榆钱换酒，这还当真头一回听说。”
　　秦枞道：“以前先生醉后曾讲过一个笑话，说是一个爱酒成痴的人快死了，留下遗嘱让人将他埋于陶家之侧，等到百年之后骨肉化土，还能被人家制成酒缸给人盛酒。”
　　店小二听得咋舌：“原来世上还有这样的酒痴。”
　　秦枞叹道：“不知这杯中之物，有甚好处，竟惹人如此贪恋？”
　　“酒！”
　　见是旁边那青衣人，喝得酣畅，正在大醉吟诗：
　　“____________酒，酒
　　____________邀朋，会友
　　__________君莫待，时长久
　　________名呼食前，礼于茶后
　　______临风不可无，对月须教有
　　____李白一饮一石，刘伶解醉五斗
　　__公子沾唇脸似桃，佳人入腹腰如柳 ”

　　秦枞见此人须臾之间，作出一首双宝塔诗，竟把喝酒的好处一一述出，她不禁暗暗称奇。
　　“兄台好文采！”唐翊站起身，向青衣人一拱手，“倘若不见弃，兄台可否移步共饮。”
　　青衣人也不推辞，径自站起，端着酒壶，便坐到这边桌上。
　　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却是一个清秀美男子，只是微有胡茬，双目半闭半睁，已是微醉状态。
　　段麟倒是极喜此人不拘礼节，放浪形骸，见唐翊对他极为尊重，又生出几分好奇之心，待到听他谈论各地名酒，知他见识多广，又有佩服之意。
　　那人从京城八大楼的好酒，谈到扬州琼花露，湖州六客堂，又从婺州错认水酒，谈到镇江第一江山，众多奇闻杂谈，即使是唐翊，也闻所未闻。段麟越听越喜，只觉此趟出来值得，这盛世繁华，果然远不是幽居凤凰顶能想象的。
　　镜花先生虽藏得好酒，却极少分于弟子同享，段麟自下山后又事故频出，却鲜如今日，将这甘美好酒喝到酣畅淋漓，极是快慰。秦枞见他不知节制，怕喝酒误事，遂小声喝道：“阿麟少喝一点。”
　　青衣人闻此声看向秦枞，他久历江湖，一眼便看出唐翊和段麟的来头，只是面前这细弱少年，他却毫不知情。他生平极不喜人扰他酒兴，见秦枞如此败兴，自是不悦，道：
　　“酒是古明镜，辗开小人心。这位兄弟，心中光明磊落，何惧酒多酒少？”
　　秦枞知他暗骂自己小人，心中恼怒，又不知作何发作，故问：“小弟适才也喝了几杯，还是不解酒有何好，而君嗜之？”
　　青衣人摇摇头，曰：“未得酒中趣也”，又对酒至半酣的段麟笑道：“但得酒中趣，勿为醒者传。”
　　秦枞本就心情不好，现在气不打从一处来，遂又叫了几坛酒，摆在旁边，说：“小弟饮酒至今，未尝一醉，盼望兄台让我一醉。”
　　她让店家拿上两个大海碗，斟满，自己先端上一碗“先干为敬！”
　　仰首一饮而尽。
　　青衣人哪里把一个面红齿白的年轻后生放在眼里，要他真醉，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段麟和唐翊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两人何尝见过秦枞这种架势。
　　短短时间，地上便已多了三个空坛。
　　最后一碗酒下肚，秦枞冷笑一声，用力把手中海碗一摔：
　　“人皆爱酒如金珠，我独畏酒如毒荼。
　　人皆爱饮醉不醒，我独不饮常惺如。
　　我若饮兮人不同，一饮三百斛，再饮三千钟。
　　我若醉兮人莫比，上以天为冠，下以地为履。
　　有时醉登楼，倚阑一笑江山愁。
　　有时醉吟诗，烟云满壁龙蛇飞。
　　有时醉起舞，莫邪出匣金莲吐。
　　我欲气兮斗可撞，我欲力兮鼎可扛。
　　我欲志兮吞云梦之□□，我欲历兮眇天地之四方。
　　天地生我性不饮，我若饮时安得有酒如长江！”
　　吟罢将一锭银子掷于桌上，转身离去，段麟和唐翊也只好与青衣人告辞随她而去。
　　青衣人没想到这个文弱少年居然海量，而且作出气势如此雄浑的诗奚落自己，丝毫不觉不快，反而对他极为欣赏。此是后话。
　　那边秦枞经此一闹，闷气一舒，大感畅快。唐段二人见她面色不改，竟无丝毫醉意，实在觉得奇怪。你道她怎生如此海量？原来她趁众人不觉之际，服下硼砂末，无论饮酒多少，概不会醉。
　　只是一坛多酒下肚，实在也撑的厉害。
　　“那青衣人也恁的厉害，我若不服硼砂，只怕喝不到半坛，便已醉得不省人事了。”
　　唐翊暗想，你服药，他自会运功，两相抵消，倒也算不得真酒量。
　　“唐翊哥哥，那个青衣人是谁啊？你好像认识？”
　　“浪子温故，你听说过“锈剑一柄走江湖，诗酒不离口”么？那便是他了。”
　　秦枞几年前镜花先生拿回一本书，是江湖人编的“武林谱”，上面记载着现今武林各派功夫排名，浪子温故，名列杀手榜第三位；师出，不详；必杀技，不详；曾为珍珠百斛，杀天龙派掌门于梅山；为黄金百斤，毙幽州四鬼于黄河，只此两役，天下成名。
　　唐翊只是觉得奇怪，温故一向不多现于江湖，今日之遇，恐非偶然。

作者有话说

　　本章诗词各有出处，温故吟的诗出自晚明冯梦龙《警世通言》；秦枞之诗出于元初陈普《不饮酒歌》；
服硼砂而不醉出自苏轼《物类相感志》：饮酒欲不醉，服硼砂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