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和风落

12、比武招亲

　　三人到了运州城，进得城门来却见许多人江湖打扮，提枪挈剑，纷纷走往同一个方向。
　　正感奇怪之际，一个书生模样的长须中年人朝他们走了过来，一见到唐翊便是长揖，十分恭敬的说：“二少爷，在下已恭候您多时，请随在下移往别院。”
　　唐家是大族，各地置了许多产业，运州城这座别院，虽地方不大，倒也布置得颇为清幽雅致。古韵盎然的桌子上刚刚泡好的四杯茶浮出满室清香。
　　唐翊呷了一口，道：“程先生果真神通广大，我们三人什么时候到您都掐得一清二楚。却不知先生等我作甚？爹爹他有何吩咐？”
　　原来书生便是唐家的算盘先生程布衣，也是最受唐门信任的外姓人。
　　“今日是孟爷六十大寿，唐家和他交情匪浅，老爷特备了大礼，要你送上。还有……”
　　“但说无妨。”
　　“是，二少爷。老爷要你务必记牢提亲一事，要唐孟两家结成秦晋之好。”
　　唐翊不语，程布衣继续说着，“孟家的幺小姐正是双十年华，秀外慧中，容色无双，芳名远播……”
　　程布衣看唐翊仍然静默，又道：
　　“老爷说了，二少爷今年声望虽好，可是夺取侠少之名却不是易事，要是能够与孟家结亲，则名望可如日中天，扶摇直上。”
　　难得安静的段麟扑哧一声笑喷了茶。
　　唐翊脸色很有些难看，道，“我堂堂男子，岂可靠一女子成名！他不是要我夺取侠少之名证明跟他看么，我才不做这等龌龊事，光明正大，我唐翊一样可以在栖霞山扬名立万！”
　　亲可以不提，礼却是不得不送的。
　　孟白辉是当今武林最得声望的名宿，武林盟五长老当之无愧的一个，要看他多么有威望，看看他门前络绎不绝的人流就知道了。
　　孟府朱漆大门上书三字：“避风塘”。
　　唐翊心中觉得好笑，孟白辉住在这运州城内，江湖上一有风吹草动，他便由那些众多的耳目报告得一清二楚，运筹帷幄，在武林内权势声望，皆是数一数二。那些巴结讨好一心往上爬的各色人等，只怕这些年都踏破了孟家的门坎，要说江湖上的风雨，倒恐怕一多半都跟这家府上脱不了干系。“避风塘”这三字，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
　　此时四人已在家丁的引导下进了孟府，便见四处假山突立，怪石嶙峋，一景一物，布置得极有深意，唐翊虽出身武林世家，母亲却是一位极娇贵的官宦小姐，从小便在他习武之余教习他诗书礼仪，故此类文人雅致，他倒也颇有见识。一路上便为秦枞讲述这些山石来历，花草渊源，却也雅趣横生。见得越多，讲得越多，他越觉得疑惑，孟家远非一般的武林世家，豪奢极尽却又不显露痕迹，孟白辉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唐翊心中暗暗揣度。
　　园林讲究曲径通幽的道理，段麟却不懂得，他见家丁带着他们绕来绕去，已是老大不满，又听得秦枞和唐翊谈论府内园林造景的妙处，自己却插不上一言，心中窝火，立时便要发出。却见一个丫鬟顶着一桶水，战战兢兢的立在池塘旁边，便觉奇怪，一跃过去，程布衣哪里拉得住。
　　“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那丫鬟却并不开口说话，只是眼神示意让他离开，神色慌乱。
　　看样子她已经顶了这个木桶好久，扶着桶的手不住颤抖。段麟有心帮她扶一把，却见引路的家丁慌慌乱乱也跑过来：“公子，这个丫头正在受小姐责罚呢，您不要管她了，走吧。”
　　段麟哪里肯听，手一抬欲将丫鬟头上的木桶接过，哪知丫鬟害怕他接手，往后退一步，却“扑通”一声跌进池塘里，木桶也翻了。她却不爬出来，重新将那装满水的木桶举起，就这样在没腰深的水里站着，脸色惶恐至极。
　　家丁叹口气说，“这位公子，您就快走吧，您要不让她受罚，她就会被罚得更惨啊，您还是饶了她吧。”
　　几人均是听得瞠目结舌，秦枞拉着段麟，赶紧离开了这方院落。
　　唐翊想起早些时候程布衣对于孟家小姐的盛赞，笑道：“程先生，现下觉得我爹的提议如何？”
　　“这个……”程布衣沉吟了一下，“老爷说，这种大事，当然还是得二公子自己做主。”
　　来客太多，孟府便在一开阔的院落待客，家丁指引四人在一条桌坐下，唐翊便携程布衣同去问候主人。
　　段麟脸色仍不好看，秦枞知他还在为刚才那个丫鬟的事生气，也不管他。她看到唐翊正在和一紫衣老者说话，想来便是那孟白辉，看起来身子骨十分壮健，气度好是威严。院子中间搭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台子，铺着红布，却不知用来写作甚，座中各人在相互寒暄，也没人过来打招呼，洪无影那几个人好像也在宾客之中，令她觉得奇怪的是，很多人都在悄悄打量着段麟和他背上的双刀，用着一种戒备的眼神。
　　孟家果然豪富，筵席上鱼鲜肉美，竟然还有熊掌驼峰这样的珍馐，美酒更是不计其数，开席不多时，便有豪客拎着酒坛与人痛饮，堂中满是一片喧哗吵闹。
　　孟白辉突然站起，走到中间那个高台上，四方一拱手，立时小院便安静了下来，听得他道：“今日承蒙各位看得起，四面八方千里迢迢赶来这运州城为老夫祝寿，实在是深感……”
　　正听得主人致辞，却见孟府家丁拉过一条红绸，直通院外高树上，众人都不知此举为何，又听孟翁言：“老夫看这座中人才济济，更多少年英豪，便想为小女择一东床佳婿。我等本也是江湖人士，就不管那些繁文缛节，今日便来一个比武招亲，座中之人，只要尚未婚配者皆可参加。”
　　便听得四下嗡嗡，“这比武招亲是怎生招法？”“孟家小姐样貌如何？”云云。
　　只听孟白辉哈哈一笑，大叫一声：“璎珞下来！”
　　院外便有脆生生答应，立时一红衣女子踩着先前那根红绸滑到孟白辉身边，众人目光都被她吸引，孟白辉道：“小女幼时曾拜高人为师，习得些许拳脚功夫，今日便用擂台赛的方式，下台为输，赢者只需再过小女那一关，便可成为老夫的佳婿。”
　　众人再看那孟家小姐孟璎珞，见她粉脸含丹，朱唇带笑，身段婀娜如柳枝，说不尽的妩媚温柔，活脱脱一位玉人儿，哪里有半点提刀弄枪的样子呢。想她也就那两手轻身功夫了，人群中顿时嘈杂起来，许多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秦枞看了一眼唐翊，惯常的笑容仍挂在他脸上，她也不知他有没有想娶这位孟小姐的想法。这么娇美的姑娘，又是这样匹配的家世，他应该也会，很喜欢的罢。只是这位小姐，秦枞想到那个受罚的丫鬟，想到如此娇美的人儿居然让下人怕成这样，总觉得不安。
　　台上已经有人摆开架势打了起来，秦枞看到洪无影居然也在其中，想到他的三脚猫功夫，实在是忍俊不禁。也是，财富名望美人，一举唾手可得的时候，能有几个人还能头脑清醒，不飘飘然？
　　擂台上一片混乱，那些少侠或者侠少，下手倒是不容情，然而秦枞只关注着唐翊的一举一动，暗暗想唐翊是不是要等到最关键的一刻，后发制人。
　　台上剩下的人只有三四位了，功夫自是不弱，而愿意再上去的人，也越来越少了。大家都在猜想最后会是谁赢得美人归，却见一火红的身影掠上台去，寥寥数招，便将其中一人打下台来，略定身形，却发现是孟小姐。
　　众人均惊呼“了不得”，眼见小姐亲自上擂台，那些准备坐收渔利的人再也忍不住了，纷纷上台。孟璎珞的武功不知师承何派，身形曼妙，招数却是闻所未闻，并且功力了得，那些跌下擂台的男子，不是断胳膊就是断腿，好不凄惨。
　　段麟再也看不下去了，猱身上台，他本不喜跟女人打斗，此刻觉得这孟璎珞太欺人，便欲赤手空拳教训她一顿。段麟的刀法承自戚无涯，大开大阖，甚有风范。然而他本门的武功却只学了内功心法，拳脚刀剑，都是在森林中与毒虫猛兽实打实练出来的，自然无章可循，无法可依。多年前和唐翊打架时让唐翊无法招架，这孟璎珞，同样也无法窥出门道，她本胜在一个奇，她知道对方的武功路数，对方却对她的招数无法预测，所以她才能出奇制胜，不然凭她的内功修为，也实在不能将这些少年好手一一打败。
　　众人见段麟毫无章法的拳却打得虎虎生威，直朝孟璎珞身上招呼过去，均想，这双刀少年，倒是捡了这个大大的便宜了。
　　段麟原本想将孟璎珞逼下台便拔足开溜，只是想教训下这位骄蛮的大小姐，不料她在快跌下擂台时，竟朝他微微一笑。段麟怔了一下，好像那一瞬间缺失了神志般。
　　台下众人看到的，却是孟小姐不知用了哪一手功夫，突然便扭转了局势，重拳击向段麟。段麟却毫不躲闪，当胸便是一击，秦枞心里咯噔了一下，刚刚那些人被打中的惨象她还记得，一紧张情不自禁扯了一下唐翊的衣袖。
　　唐翊没料到段麟竟然躲不过刚才那一下，眼看孟璎珞一脚又飞踢过来，他知道这位小姐拳上和腿上必绑有铁片，不然何来如此大的杀伤力，这一脚下去，又是当胸，后果不堪想象。
　　孟璎珞一脚踢空，却见唐翊已把段麟拉开，眼中隐隐露出喜色。又转身攻向唐翊，为防她重拳，唐翊左手抱着段麟，绕到她背后，一掌推出。
　　却不想他本已站在靠边的地方，孟璎珞出拳时冲力巨大，再加上他反推那一掌，收身不及，竟滑落台下。
　　台下众人呼声雷动。秦枞从他手里拂回段麟，见唐翊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他终于还是上去了，她有些伤心，定定神看段麟的伤势，却发现他的眼睛眨也不眨，全然无神。
　　“阿麟，你怎么啦？”，脉搏仍然强劲有力，并不像受了重伤的样子，秦枞觉得奇怪，欲找唐翊，却发现他仍站在高台之上，四周恭喜声一片，孟璎珞此刻终于有了作为女儿的娇羞，被孟白辉拉到了唐翊身边。
　　她叹了一口气，便向程布衣打了一声招呼，叫过孟府家丁将段麟扶着往外走了。程布衣正为唐翊得胜高兴呢，只当他们是少爷路上萍水相逢的朋友，也不多理会，便往台前走去。
　　秦枞叫了一辆马车，把段麟送到客栈。她怕是自己医术不精，又去请了好几位大夫，却仍然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