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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出走 什么都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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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没见过这样不近人情的父亲。也怪她印象里的另一个爹太好,乃至虎毒不食子那类距离遥远过甚。她从没想过,世上真有能这么下狠手的亲爹。
颜洛缩着脖子,左肩的痛感让他咬牙切齿。可依旧那句话,心境的改变——无论是愤怒还是怨恨,都不足以改变一个人原有的本质。
她一点不怨恨这个爹的残酷,只是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不知如何应对。
颜豫青就这样直挺挺站在他面前,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笼罩着他予与他荫蔽,也压得他喘不上气来。
颜洛低头瞧了瞧未出鞘的匕首,低声下气地说:“爹,正经的我一招也接不过你,别强人所难。”
在颜豫青想一巴掌拍过去好好教训教训他的时候,又见他微微抬起头,依旧声音轻轻地道:“再给我几天吧,我努力一下,若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你废了我我也认了。”
颜豫青沉默半晌,脚步稳重地走上前,利落接上他的胳膊,转身一言不发走了。
晚饭,崔彧依言登门拜访,还临时准备了两件小礼物,一张嘴开开合合甚是讨人欢心。
颜母看着他很是欢喜,尤其是他和颜柯年纪相近,又是朋友,话题便不自觉多了些许。
晚饭时,喜儿说,少爷不舒服,不来吃晚饭了。颜母担心,要去看看,颜豫青态度冷漠地制止她,间接造成更尴尬地局面。
崔彧一边食不知味地夸饭菜不错,一边心想,那小家伙不会还在因为自己说他无趣而生气吧?
晚上,夜色正浓。拒绝颜母留宿好意的崔彧偷偷翻进了颜府大院。
他身手敏捷,轻松躲过巡夜仆从,溜了小半柱香便找到了颜洛住的屋子。
屋里黑漆漆的,没有丝毫气息。崔彧有些奇怪,小心翼翼推开门,果然,屋里空无一人。
去哪儿了?想着,正好几个人从外面经过,他闪身躲进房内。等外面那拨人离开,才重新蹑手蹑脚没入黑暗中。
而此时的颜洛,正努力蹬着他的小短腿,试图爬出颜府高墙。
不知第几次摔下来的颜洛叹了口气,拍拍衣服,又顺道把背上的包袱网上提了提,无可奈何地仰头。他已经围着围墙走大半圈了,附近完全没有能借力的东西。他望向另一边没走过的路,那方向过去是他爹娘的卧房,去那儿还不如直接从正门走呢。
他垂下头,转身,忽然对上一片高高的阴影。
半夜扮鬼吓人的崔彧瞧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要伸手捂他的嘴,没想到颜洛先自己给自己捂上了,然后猛地后退一步,坐了个屁股蹲。
崔彧:“……”
这熊孩子怎么尽干些和别人不一样的事儿?
特立独行地熊孩子颜洛惊魂未定,毕竟是第一次半夜撞鬼。虽然他第二眼就看清楚了崔彧的脸,还是被吓得差点厥过去。
崔彧双脚叉开蹲下,挑了挑他滑到胳膊肘的包袱,压低声音不解,“大半夜离家出走?”
千辛万苦喘匀气的颜洛喉咙动了动,抓住崔彧的衣服,央求:“带我出去。”
崔彧沉默片刻,拎起他腰带,一跃,瞬间到了围墙外面。
沉浸在某种解救良家妇女快感中的崔彧一边扛着颜洛狂奔一边想:其实也有点像私奔。
这次被裹挟的颜洛毫无怨言,若没有崔彧,他估计折腾一晚上也跨不过那堵破墙。同时,他心里暗暗下决心,什么都可以不学,但一定要学个轻功……如果实在学不会……就……就尽力长长高吧……
此时接近半夜,客栈楼下换班守夜的小二趴在柜台上睡得不省人事。崔彧绕到后边,从窗户直接无声无息翻进了房间。
把颜洛随手一放,他摸黑去点灯,刚点着没来得及回头,就被晕晕乎乎的某人撞上了大腿末侧……
这一撞倒把颜洛撞清醒了,他伸手拍了把崔彧的屁股,扒拉着凳子角站起来。
无辜遭罪的崔彧一把吹灭火折子,鹰隼似的目光盯着那不是好歹的小兔崽子。
没一会儿,他恢复正常,一拎那王八壳那么大的包袱,嚯,还挺重。他问:“和你爹闹翻了?”
颜洛不看他的眼睛,倒了杯茶,仿佛无视掉了他是自己救命恩人的事实,一贯往常冷淡地闭嘴缄默。
崔彧没等来话,一拍桌子往后一坐,好言好语地威胁,“不张嘴我可把你扔回去了。”
一口茶咕咚蹿下颜洛的喉咙,他缩缩受惊的肚子,慢吞吞道:“我爹让我接他十招,接不住就废了我的手。”
崔彧挑眉,“你就不兴他吓唬你?”
“兴。”他撩起眼皮,“我躲了四招,他卸了我一条胳膊,说如果敢再接着躲,这辈子都别想接回去了。”大概觉得自己很怂,他使劲儿低着头,好像觉得整个人都能躲进茶杯里似的。
“然后你就糊弄他宽限几天,乘机跑出来了。”
被猜得分毫不差的颜洛点头。
对这种任性又荒诞的行为崔彧不置一词,他伸手翻颜洛带出来的包袱,想看看他带了些什么那么死沉死沉的。
结果“哗啦”一下,一堆晃人眼睛的银饰珠饰掉出来,底下还压着一堆银票。
崔彧看傻眼了,他不是没见过钱,只是看不出来颜洛是喜欢收集这种玩意儿的人。
颜洛瞧他错愕的表情,张嘴却不知怎么解释。他总不能说他脑袋里有个女孩子的记忆,看到这种东西就莫名很喜欢吧……会被当成疯子的。
所以他随口编了个蹩脚的理由,“银……银票容易被老鼠啃坏,这种比较值钱,我本来想先存着,等要用了在兑,现在也是事出紧急。”
崔彧仔细看清楚一张银票的面值,冷不丁抬眼,“你存那么多钱干嘛?”
颜洛不说话。
“敢情是早蓄谋离家出走的事儿啦?看不出来啊,小少爷这么有野心。”
“不是离家出走。”颜洛仍低着头。
“那是什么?闯荡江湖?”他上下打量他的短手短脚,面露不屑。
“你管我呢,我就想出去走走!”颜洛要把包袱拿回来,谁知崔彧一缩手。
“见者有份,就当今晚给我的报答了,床借你睡。”
颜洛睁大眼睛,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站起来扑上去抢。
崔彧举高包袱,逗得他原地转圈,一边还嘲笑他,“小短腿,碰着边儿爷就赏你一串珠子!”
小短腿气得只蹦跶,连崔彧的手都摸不到,气急之下,张牙舞爪去拽他的衣服。
“喂!”衣服领口打开,崔彧一声“流氓”还憋嗓子眼里没叫出来,谁知这采花小贼先自己羞红脸转到了一边。
崔彧:“……”
这是个什么奇葩。
平复下情绪的采花小贼一本正经转过脸,仿佛自己压根没干过那档子事,义正言辞地朝他伸手,“还我。”
还……才怪。
崔彧抡了抡包袱,往床上一扔,倒没发出什么重物落地的脆裂声。随后他往床上一躺,枕在脖子边,朝他勾手指,“要么?过来。”
颜洛矜持地沉默半晌,挪过去,看床挺大的。把崔彧往里推了推,躺过去。
崔彧“啧”了一声,难得有小孩子吃软不吃硬。偏头,他以前也常那样逗他弟弟,那小子可比颜洛活泼多了,急起来什么不要脸的事儿都干,他现在右手手腕上还有个消不掉牙印。
只是可惜,死早了。
他一只手把颜洛往里搂了搂,感叹真小一只,不过骨头还软,应该还有的长。
难得俩人间一段很长的寂静,颜洛僵硬的身子慢慢软化下来。他失神望着上方,几乎以为崔彧睡着时,听他开口说了话。
“干嘛非想不开要离家?”
同样的问题颜洛回答过,所以他不确定崔彧问的究竟是哪一层意思。
“外头世道不平,每天客死他乡的人数不胜数。你说你一个小不点,能翻过九阴山?能跨过漓罗江么?”
“我不知道那两个地方。”他坦诚地说。
崔彧勾过的手臂掐他脸,“就这样还敢往外跑!”
颜洛不说话,他心里一直有股“不安于现状”的劲儿,他总觉得,自己若是再一直呆在原地,便永远只能是这幅样子。
可他没有力道。
就像他有心学刀却自觉没天赋,虽然一直有个声音在强调努力可以弥补很多东西,但同时又禁不住地怀疑世上有多少努力了依旧被湮没于无形的人。
他不是想出人头地,只是想换个方式,换种生活。
又如崔彧所言,离开颜府,离开家,他连一座山一条河也难以翻越。
因为本质在那里,无论面对什么都是大同小异。
全然不知自己意思被曲解的崔彧拍他脸,“别那么沮丧,小孩子么,有点向往是好事。”至少说明内心未蒙尘,虽然对江湖人而言那是一道自掘的坟墓,不过与他并没关系。
颜洛眼珠上翻到极致几乎没入眼皮,瞄到上方崔彧的一个模糊轮廓。不过就比他大几岁么,装模作样,他心里默默给崔彧加上了一个多事的标签,决定不理会他的屁话。
“干嘛?你还不服气?”崔彧晃晃他。
颜洛翻身,面朝外边,闷闷说:“明天教我轻功。”说完,便没动静了。
“死小孩儿!”他骂了句,摊开被子,施舍给他一个角,也闭眼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