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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人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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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洛又梦到另一个人的另一个世界。
这是个阴天,黑白的。他转身,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奠”字,下面放着一张黑白的人像,在微笑。
这个世界的人总是穿着奇怪的衣服,看起来行动很方便,却又似乎饱受束缚。
他迈出步子往灵堂走,四周突然奏起悲怆的哀乐。细细的唢呐管中似乎藏着刀山火海,发出的声音饱受折磨,高高低低的二胡弦乐像行将就木老人哼出的调子,声嘶力竭,却无力回天,以及时不时添上的一锣锵,完全理会不出有什么特殊寓意。
尽管知道这里的人看不到也碰不到他,颜洛还是小心避开人群进入灵堂。
灵堂内部人很少,最近的位置只有两男两女,都是中年模样。
他盯着其中哭的最悲痛的强壮男人,那就是他另一份记忆主人的父亲。男人是四人中最年轻也最高大的,尽管比颜洛只高了一个脑袋的距离。
男人身边还有一个比他年轻得多的女人,一脸无辜、朴实、不知所措、格格不入。是他二婚的妻子。
颜洛走马观花似的扫过所有人的脸,右侧狭窄的门内噔噔蹬跑出了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儿。
小女孩儿认生,一看到人多就往墙边躲了躲。女人伸手去扶她,她却扭脸闪开,跑到了失声痛哭的男人身旁。她仰脸,看着哭的无比难过的父亲,眨了眨大大的眼睛,又看旁边另一个有些苍老同样失声抹眼泪的女人,不解地抓住男人的衣服,脆生生地问:“爸,谁欺负你了?我打他!”
颜洛忽然觉得胸口一震,闷得她想哭。
男人把她抱起来搂在怀里,压抑的哭声像笼子里的猛兽,悲恸,却没有真正释放出来。
颜洛醒过来,床上只有他一人。他没心情关心崔彧的去向,满心都是那挥之不去的如鲠在喉。
那个小女孩从小到大最大的愿望就是让父亲开心,她不谙世事沉浸自我做了很多努力,而最终败在世道的同化下。一边学习周围做一个普通人,一边厌恶自己能力不足,渐渐,忘了最初的想法,变得自私又冷漠。想法也从“我要给他最好的”变成了“活着那么痛苦,不如死了一了百了”,以至于三番四次计划谋杀父母,以给解脱。
是个彻彻底底的疯子!
颜洛这么想,心里的难过愈发如洪水般宣泄而出,直到嘴边,却成了无声的呜咽和眼泪。
她有些委屈。
“崔彧!姓崔的!”门口寻仇的妙龄少女觉得水喝少了,嗓子有些干,懒得继续喊,直接一脚踹门闯进来,“崔王八!你找着壳了!”
朝外侧睡的颜洛眼睛通红地瞧了她一眼。
妙龄少女“妈呀!”一声大叫,显然受到了巨大的惊吓。
颜洛的思绪被她搅得一团乱,囫囵抱着被子坐起来,哑着嗓子道:“崔彧出去了,还没回来。”
少女说了一堆颜洛听不懂的粗话,只听明白最后一句,“改名叫崔不要脸得了!这么小的孩子才几岁啊,也能下手?”
颜洛默默掀开被子坐起来。昨晚他睡觉连衣服都没脱,长得挺好看一姑娘怎么就是个睁眼瞎呢。
睁眼瞎姑娘在床边挤着他坐下,亟不可待地一做自我介绍,一边问:“小兄弟,我叫九歌,你叫什么名儿?几岁了?怎么碰上姓崔那混蛋的?”
“滚开。”
一脸麻木的崔彧进门,捏着九歌后颈往后一推,扔了一包东西在桌上,对颜洛道:“去洗漱,吃早饭。”
颜洛“嗯”了一声,跑去屏风后边。
九歌摸摸脖子,望着屏风后颜洛活动的身影,装模作样的哭哭啼啼,“崔彧你这个人面兽心的衣冠禽兽,难为我连夜跑腿来传消息,你竟然为个新欢如此对待我!”
衣冠禽兽面不改色,懒得搭理她。
颜洛出来,瞧了一眼还在装的九歌,在桌边坐下,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问:“你喜欢唱戏的?”
崔彧和九歌同时呛住。
九歌兴趣缺缺地坐下,正经打量颜洛,觉得这小孩儿有股不同凡响的味道。
“别侮辱唱戏的了,她那是作妖。”这么说的崔彧被狠狠剜了眼。
颜洛安安静静啃了两个馒头,喝完一杯豆浆,从头至尾无视对自己投以热情视线的九歌,对崔彧道:“把包袱还我。”
“不还。”他悠悠回。
“我不出走了,还我。”他重复了一遍。
“那就等什么时候再有出走的心和本事了,再找我拿吧。”
颜洛瞪着他。
岿然不动的崔彧吃完手里最后一口,又拿出一根油条,一段段掰着吃,同时,在九歌面前晃了晃,“有什么消息赶紧说,说完滚蛋。”
愤愤不平的九歌拍桌子,正打算和他讨论一下什么叫做好好说话,颜洛插话:“乱葬坑的事情?”
“擦着点边,不完全是。”崔彧回答完,看九歌,眼神催促。
九歌泄气,完全拿他没办法,大方说:“星姨查了前段时间袁老七的行踪,没异样。”见他皱眉,她道:“不过他那个丑八怪儿子出过几次门。”
“袁于淳?”
崔彧一点一点撕油条,想不通。袁于淳因为长相怪异,从小性格孤僻,几乎不与人交流,一门心思全投身在机关研究中,他老爹在星禄阁排上老七的位置就是托着他技术的福。
九歌打断他思路,“星姨让我留意着,袁于淳从外出回来后就一直蒙在屋里,你妹妹问过我他是不是病了。”
崔彧对袁于淳的全部了解都间接来源于他妹妹崔安素,他妹妹天盲,是唯一能和袁于淳说上几句话的人。所以他想不通,那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小子跑出星禄阁去?
前一句颜洛听得云里雾里,半天才猜测出崔彧可能知道什么人下的手所以托人去查,后面那句他只专注了一个好奇点——崔彧有个妹妹。
他暗戳戳用想象力给崔彧换了套女装,又想象了一下九歌的性格,莫名背后一阵凉。
崔彧注意他表情怪怪的,正想开口,门外走廊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九歌跳到门边,听了一下脚步,都是普通人,而且朝着他们这儿,来干嘛的?
颜洛则是从中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立刻脸色发白。
崔彧也了然,朝他挑眉,看你怎么办。
凑在门边的九歌敏捷一闪身,门被推开。淹没在一众仆从间的一个小胖丫头蹿出来,直扑颜洛。
“少爷!可找着你了!”
颜洛尴尬,眼珠一动不动盯着忍笑的崔彧,将赖在自己身上的喜儿推开,莫名其妙地说:“找我干嘛?”
喜儿抹抹脸,吸着鼻子惊讶,“诶?少爷你不是离家出走么?放心吧,夫人已经知道了,绝对不会让老爷对你做那种事的!”
“哪种事?”一脸好奇地九歌凑到崔彧身边问。
崔彧的表情从看好戏的坏笑变成嫌弃,不动声色扭过头。
九歌狠狠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一边目睹两人打情骂俏一边糊弄喜儿的颜洛一本正经地道:“没出走,我就是来找他聊点事情。”
喜儿瞧崔彧,崔彧朝他礼貌地笑笑。
小丫头转脸,这个人看着很温和很好相处,但莫名给她一种不是好人的感觉。女人有种神奇的第六感,甚至超越过一些为人处世了几十年老人的观察力。喜儿一心坚信自己感觉,死拉硬拽把颜洛拖走了。
九歌在冷清下来的桌边坐下,喝茶解渴,正准备长篇大论,一只白鸽从窗外飞进来。
崔彧看完信,明媚的脸上有一瞬间凝滞,随后又轻松面带笑意地自言自语,“我说怎么聚了这么多糟老鼠,原来是有人刻意放风。”
“什么什么?放什么风?”
“羊癫疯。”他把信一捏,嘴角挑起一抹不属于好人的笑意,然后转身收拾东西,“我回一趟星禄阁,你替我在这儿看几天。哦,我答应教那小鬼轻功,你先替我应付一把,有空顺便教他短兵,反正都是你拿手的,等下次还你人情。”
说完,他已经拿好包袱出门,顺便到楼下交代了小二,有位姑娘暂在他房里住几天,让他们别打扰。
房内的九歌摸下巴,对颜洛愈发好奇,转身就去打听他的住处,准备让崔彧好好欠他个大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