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世之材》逆霓

74、阑珊 有些事一知

　　逃跑的颜洛钻进人群，抓了抓本就不修边幅的头发，躲到楼梯后面。
　　这茶馆他是熟悉的，除了大门还有扇小门，连着厨房，平日方便运食材用。
　　他见门开着缝，不假思索伸手去推，还没开挺，一抹白粉扑面而来。
　　颜洛眼睛迷了，看不清眼前场景，就觉得劲风扫过，他赶紧猫腰，捂着眼睛滚到一边。
　　稀里哗啦东西打碎的声音，乱七八糟的脚步声。随后，严本初的声音出现在耳边，“阿洛？你没事吧！”
　　“……”他沉默地揪着严本初的手站起来，卖力揉眼睛，许久才回，“没事。”
　　“少爷，大人，被他们跑了。”
　　张良拍那人脑袋，“两个人都堵不上！你们有什么用！”
　　“对不起！少爷！”
　　严本初拉住颜洛的手，“你怎么了？别揉。”见颜洛不听话，他加大手劲，却发现颜洛的胳膊僵得紧紧的，看意思，似乎是推拒。
　　他犹豫着放开手，见他睁开眼睛，眼白略有些红。
　　颜洛盯着严本初，稍稍拉开些距离，冷漠地说：“我没事，耽误你们抓人了，对不起。”
　　严本初一愣，这话怎么听怎么反常。
　　“我还有事，不打搅你们。”说完，他转身就走。
　　张良张冽看着他转身走的背影，不约而同看严本初，“他怎么了？”
　　严本初抿嘴，不知该说些什么，转身给茶馆里的客人道歉，顺道请裘天再回衙门谈一谈。

　　从茶馆出来的颜洛转进一个小巷，强睁着的眼睛一闭，两行眼泪就流了下来。
　　再睁开，不适感消失了，眼前景物却十分模糊。他在原地站了许久，始终没有回复的趋势，只好小心翼翼往外走，去找附近的医馆。

　　……
　　崔彧和殷十一与颜洛差不多就前脚后脚回到滁州，两人分头行动，崔彧吩咐殷十一去打探，自己则以要事为由，溜了个无影无踪。
　　这么巧，天渡有缘人。
　　崔彧在街头逛了不到一个时辰，便碰上了步履匆匆的颜洛。
　　颜洛的步子有些乱，走路低着头，样子很拘谨，一点都不像他平时。
　　崔彧没打算直接出去，便在暗处跟着，来到一家医馆前。
　　今日医馆人不多，也还是有三两个的，都是七八十岁的太爷太婆，颜洛自觉不适要命的急症，便在休息处先坐下等，可是眼睛的不适感越来越重……
　　崔彧在医馆对面的茶摊坐了会儿，穷极无聊，思考颜洛是出什么毛病了，这么急着来看大夫。
　　他这边屁股还没坐热，两个仆役打扮的人急匆匆进了医馆。
　　这两个仆役是一个富绅家的，他们老爷得了急病，请大夫过去看。
　　正好大夫此时看完了两个病人，剩下一个颜洛，颜洛一手托着额头，手肘托在膝盖上，像是睡着了，不像什么急病。加之俩仆役实在催得紧，老大夫拿起东西便跟他们走了。
　　崔彧见大夫出门，颜洛却迟迟没出来，忍不住进去看了眼——便看到了他手托额头的瞌睡样。
　　姓崔的此时还装模作样地环顾四周，慢悠悠走过去，拍他肩膀，沉着声音道：“哎，大夫急诊去了，看病换一家。”
　　颜洛以十分缓慢的速度抬起头，睁开一双泛红的眼睛。
　　崔彧被他吓了一跳，玩闹的心沉下去。
　　颜洛看不见眼前站的人是谁，不过还认得崔彧声音。
　　“你怎么在这儿？”
　　“我不在这你可麻烦了。”
　　崔彧收起嬉皮笑脸，把他扶起来，往外走，问：“你怎么搞成这样？”顺便和路人打听附近哪儿有医馆。
　　“意外。”
　　“又是意外，你碰着的意外还真够多的。”
　　颜洛斜了他一眼，“不如你管的闲事多。”
　　这话是真不好听。崔彧发现，几日没见，这小孩更带刺了，从上到下，由言至行都是赶人走的意思。
　　便故意讨人厌地说了句，“要不直接送你回去，医馆还得排队，让你爹给你请大夫，就是大夫排着队给你看了。”
　　果不其然，叛逆的小鬼挣扎了一下，道：“放手！”
　　崔彧撒手，凉凉瞧着他。颜洛现在相当于一个瞎子，又瞎又瘦，却企图当一个光明磊落的胖子。
　　俩人默默无言走过一段路……一段之后，崔彧一拉颜洛胳膊，把他推进了一家医馆。
　　“大夫！急症！先给他看看！”崔彧进门，连银子带话一撂，直接把颜洛推到最前面。
　　老大夫眯起眼睛，“颜公子，您哪里不舒服？”
　　“秦大夫，”颜洛听声音认出他来，道：“眼睛，看不见了。”
　　“哦。”
　　秦章双指撑开他的眼皮，仔细瞧了瞧，“一点都看不见？”
　　“刚才还有点影子，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摇头。
　　崔彧双手环胸站在一旁。
　　“可被什么东西刺激过？”
　　颜洛面无表情地说：“被人撒了一脸墙灰。”
　　秦章天生一张哭丧脸，无论摆出怎样亲切的表情，都像是强颜欢笑。
　　“颜公子，您不老实说我可治不了你的病。”
　　他摆出一副老实巴交的表情，“我确实什么都没看见，就被人撒了一脸灰。”
　　“这个……”秦章摸到他眉毛上一点灰色的粉，沉思片刻，“你且稍等一会儿。”
　　说完，颤颤巍巍去了内室。
　　站着的崔彧低头瞧他，“你不说真话要瞎一辈子的。”
　　“我实话实说了。”
　　崔彧弯下腰，与他脸贴的有些近，轻轻摸了摸他的眉毛，问：“在什么地方被人偷袭的？”
　　“裘金茶馆，”他不情不愿地说：“朋友拉我去听书，碰上衙门的人，我想躲躲，从后门出去，刚开门就中招了。”
　　崔彧拇指食指搓了搓，放到鼻下闻了闻，又问：“听了什么书？”
　　颜洛没来得及感叹他的关注重点，将要回答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突然沉默下去。
　　“听了什么书？”他又重复一遍。
　　“……传言说，当年是星禄天与羽氏一族讨要的天机，朝廷才能够铲除鬼门，这也是朝廷容允星禄阁存在的原因之一。”
　　颜洛说完，停顿一会儿，问：“原来传言里鬼门不是吴子隆的下属吗？为什么现在好像变成了邪派一样的存在？”
　　“你印象里的鬼门不是邪派？”
　　这个……他犹豫了一会儿，道：“若是从前的传言，真正恶的应该是吴子隆，或者……”他省略过那个名字，“鬼门只是件兵器，有什么好坏之分？”
　　“哦，原来你觉得买来的凶手不是凶手。”
　　颜洛抿嘴，撇头，“反正没现在传言的坏。”
　　秦章拿着一副药出来，“这个药先拿回去喝喝看，明后天再上我这儿来复诊。”
　　两人出门，崔彧朝里斜了一眼，“那老头知道你是因为什么瞎的么。”
　　“你才瞎呢！”
　　他意气地往前走，撞到一个路人，孙子似的给人道歉。
　　崔彧过去把他拉到身边，“就你这副样子还敢横冲直撞，别下次把命给撞没了。”
　　颜洛轻哼一声，“你不是有要事忙，还在滁州浪费什么时间？”
　　“我也是思前想后才明白，没你在身边，我什么事都干不成。”崔彧臭不要脸的本质又上来，凑上去说着让人发腻的话。
　　颜洛不动如山。
　　“年轻人，老装得这么冷心冷面干嘛？这世道招你惹你了？”
　　“你自己也是个年轻人。”
　　“对啊，但是比你大上那一丁点儿。”
　　颜洛：“……”不过“年轻人”这词比“小孩儿”顺耳点。
　　“这么快就下午了，你饿不饿，殷丫头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殷十一？她去干嘛了？”
　　“打听点事。”崔彧带他到原定的酒楼坐下，把药放在一边，先点了几个招牌菜，问：“你不打算回你爹那儿了吧？”
　　“嗯。”
　　“跟我们去九林怎样？有热闹也有吃的，保证你吃不腻也玩不腻。”崔彧道：“顺便小鱼儿的事，也该有个交代了。”
　　“你查到什么了？”颜洛迫不及待想知道。
　　“现在没有，等到九林就有了”
　　颜洛一口气下去，有些生气“你就不能把话说完？”
　　“有些事一知半解反而会把人搞糊涂，轻轻松松开开心心不好吗？嗯？”
　　他翻了个白眼，心情还是莫名轻松下去。
　　……至少，现下有个去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