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世之材》逆霓

73、谣言

　　颜洛兜兜转转回到滁州，再回到之前的客栈时，才知道羽立和温子舒已经走了。
　　“就你走后两天，那姑娘和那公子大吵了一架，然后就退房离开了。”老板娘看了门外一眼，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道：“阿洛啊，你是跟我说过，那姑娘的脸是被炸伤，治不好了吧？”
　　颜洛微微皱眉，不大明白她语调的意思，问：“是啊，怎么了？”
　　“那天她出门走得急，风把面纱吹起了一块，我正好看见。她的脸……根本就没受伤啊！”
　　她的语调诡异，硬生生在青天白日给人激起一身鸡皮。
　　颜洛不信，“不可能！那么重的伤！而且顾先生也说，能保住命就不错了。”他们都是熟人，没理由撒谎。
　　老板娘不知道他嘴里的顾先生是何许人，就相信自己见到的，“反正我看到的是这样，你自己小心点。”说完，见自家闺女踉踉跄跄往门外跑，连忙提着裙子过去，“笑笑！回来！”
　　唐笑笑充耳不闻，一晃一晃跨过比她腰还高的门槛，扑腾一下，一把摔到了地上。
　　小姑娘用手撑着爬起来，鼻子吸了两下，细细的眉毛蹙成一团，却没哭。
　　她娘心疼地过去把她抱起来，一边责怪一边哄，抬眼，发现门口站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
　　她楞了一下，这小孩虽然狼狈，身上衣料却是上好的，别是哪家走丢的小少爷，便问：“孩子，和你家里人走散了？”
　　小孩听到她的话，一言不发，只是转头看向大堂的颜洛。
　　老板娘跟着转头，以为他和颜洛认识，便叫了声：“阿洛！”
　　颜洛被叫出来，看到小孩，惊讶：“李鑫？”
　　“他好像和家里人走丢了，你把他送回去吧。”
　　“……”颜洛不知该怎么说，低头对上李鑫“凶神恶煞”的目光，把话咽回去。
　　他说：“好，那我先走了。”
　　莫名其妙捡到个小孩，颜洛心情复杂，边走边低头瞟他，想着先说些什么。
　　李鑫走了没多久，忽然停下脚步，抓着他的衣服，仍是那副少爷的口气，说道：“饿了。”
　　“哦。”
　　旁边是个烧饼摊，正宗的土家烧饼，颜洛让老板给夹了四块臭豆腐，浇上酱料，递给他。
　　李鑫接过，埋头吃起来。
　　颜洛的目光在闹市间晃荡，低头，“你要回蝶缘县还是？”
　　正吃东西的小孩一顿，仿佛受到惊吓般，仰起脸大叫：“我哪儿也不去！”
　　喊完，转身跑了。
　　颜洛木头似的站在原地，丝毫没有去追的意识，他只是看着李鑫跑走的方向，果真没过一会儿，那小孩儿又从墙角探出头，巴巴望着他。
　　大概小孩子总觉得自己撒娇闹脾气，大人便会过去哄，所以这么招欲擒故纵怎么也用不厌烦。
　　颜洛和他大眼瞪小眼片刻，木然地往反向走。
　　被遗弃的小孩睁大眼睛，皱起的脸十分委屈，立刻小跑跟过去。
　　颜洛石头做的心铁打不动，还刻意加快脚步，往人多的地方走，企图将他彻底甩掉。
　　李鑫眼见就要瞧不着他了，越走越急，不小心撞到一个人。生性倨傲的李少爷不会道歉，也没顾上抬头看，继续往前钻，没想肩膀突然被人一捏……然后，失去了知觉。
　　走过闹市的街，颜洛再回头时，已经看不见李鑫的影子。
　　“嘿！阿洛！”两个打扮相似的男子朝他走过来，其中一人往后瞧了瞧，问：“看什么？”
　　“没。”他回头，一人搭上他肩膀，道：“没事好啊，咱们喝茶去！”
　　说完，勾着他进了附近的茶馆。
　　这两人，一个叫张良，一个叫张冽，是多毂的表侄。多毂本家在沧县，做水产买卖的，离滁州不远。这俩兄弟时常跟着家中商队来滁州，一来二去，便和颜洛熟识了。

　　“你这趟回家过年可真够久的，我们过来两次都没瞧见你人。”
　　“事多。”他并不想解释，只知道两人无事不登三宝殿，直白问：“你俩有什么事？”
　　“喝茶听词啊。”张良笑嘻嘻地说，却发现颜洛一本正经，便凑上去仔细瞧了瞧，道：“阿洛，你有点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张良摸下巴想了想，“思春了？还是碰上心仪的姑娘了？”
　　张冽：“魂不守舍的。”
　　“对！”
　　两人一唱一和，颜洛完全不知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端起茶杯喝茶。
　　说书的先生上来，是个生面孔。今日茶馆的人好似特别多，颜洛先前没注意，直到此刻安静下来，才发现座无虚席，还有不少站着的。
　　最近出了什么新故事？他心里思忖着，便听到了一个熟悉的词——星禄阁。

　　“你们是不是都好奇？星禄阁这么多年，是怎么顺风顺水走过来的？”先生开头，便声色俱全地抛出这样一个问题。然后他手中扇子利落一合，拍在手掌上，道：“世人都好奇。不过啊，这星禄阁，究竟属不属于江湖门派，还有待商榷。”
　　“星禄阁不就是一替人办事的地方么，算什么门派。”一位在座人说。
　　“对！众所周知，星禄阁替人办事，不论好事坏事，善人恶人，只要给钱，他们就什么都干！”
　　颜洛心说他放屁，不屑地转过脸。
　　张冽拍拍他肩膀，示意他看站在楼梯口的人。
　　“谁？”
　　“茶馆老板。”
　　“老板？这不是裘天女婿家的店吗？什么时候老板换成女人了？”
　　“估计裘天自己都不知道呢。”
　　张良和张冽敛下声色，颜洛依然不明所以，稀里糊涂地继续听书。
　　“为何星禄阁长盛不衰？又为何朝廷对其百般包容？你们可想知道原因？”
　　一人猜：“先生，您该不会想说，星禄阁背后撑腰的是朝廷吧？可我听说，星禄阁有规矩，是不接官员生意的。”
　　“那你们可知薛十一娘？”见不少人点头，说书人继续道：“薛十一娘为了救回被外族掳走的我朝官员，葬身大漠。你们想，是什么情况，让一个刺客舍生忘死，去救一群不相干的人？”
　　“兴许人家真是大义呢！”
　　说书人笑了，笑而不语，笑得人背后发毛。
　　颜洛见那新老板扯了下嘴角，似笑非笑的神情，让人十分不舒服。
　　“不论薛十一娘大义与否，最后确实落到了‘大义’的名声。但‘星禄阁’呢？提起这个名字，你们最先想到什么？”
　　人群中蹦出各种各样的答案，好坏参半，更多的，还是源自谣传的不甚了解。
　　张良见颜洛愣神，凑过去：“怎么，你有不一样的见解？”
　　颜洛摇头，听说书人继续天花乱坠地讲。
　　“其实与星禄阁相关的还有另一处，那个地方，才是真真正正的令人敬畏。”
　　“羽山。”颜洛和着说书人的话，几乎同时吐出这两个字。
　　“星禄阁和羽山有关？”张家两兄弟不明情况。
　　“嗯……”颜洛不知这事该不该传给外人听，还是先心直口快地说了，“我听说，星禄天小时候被羽衔救过一次，该是有些渊源。”
　　“星禄天小时候？星禄天都一百多岁了，那羽衔该多少岁啊？”张良感慨。
　　颜洛抿抿嘴角，要是他们亲眼见过羽衔，肯定更吃惊。
　　说书人随后就说了颜洛方才说的话，引得底下大片哗然。
　　“羽山是神明庇佑的圣地，羽氏一族向来长寿，且身怀异能，就是真龙天子也有三分忌惮。星禄阁与羽氏交好，可不比投奔朝廷更有前途？”
　　“先生，”其中一人问，“若真如此，朝廷怎么会应允这样一个地方的存在？”
　　“因为……”说书人慢条斯理地说：“星禄天是唯一能与羽氏沟通的人。而朝廷当年，正是借星禄天之手，从羽氏那里窥得先机，铲除的鬼门。”
　　张良摇头，压低脑袋道：“最近谈鬼门的事越来越多。你记不记得蓬江的郑老爷子？”
　　“他怎么了？”
　　“一月前寿宴被人杀了！”
　　“什么？”颜洛不敢相信，“谁和他过不去？”
　　“那几天老爹带我们去庆林了，没赶上，是回来听人说，郑老就死在自个儿房间里，一刀插喉，肩膀上被挖掉一块肉，还据说是以前鬼门叛徒的死法。”
　　颜洛难以想象郑新那样慈眉善目的老人会与鬼门有牵连。
　　“更奇怪的是，郑家非但没报官，而且草草办完丧事，就举家离开了蓬江。”张良道：“所以不少人猜，他是不是真的和鬼门有关联，所以家里人心虚，不敢让官府查。”
　　“反正我不信。”颜洛摇头，“再说鬼门到现在都是谣传，又没人亲眼见过，谁知道是不是被人当了幌子。”
　　张冽坐回去，端正坐姿，几分兄长模样地夸他：“行啊，出去溜达一圈倒有见解了。”
　　他后知后觉反应了会儿，皱眉，“你俩框我？”
　　“真人真事，”张良澄清，“不过具体怎么个情况，除了凶手和郑家人，大概没人知道。”
　　三人各自沉默，门外传来喧嚣，张良的表情突然亮起来。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往外看，说书先生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颜洛转头一看，哪还有说书人与掌柜的身影。
　　“嚯，跑得可真够快的！”张良站起来，拨开人群，仍坐着的颜洛一眼看到熟人，立刻站起来。
　　“裘老板，严捕头，”前去逢迎的张大少爷一回头，愣了下，眨眼，“阿洛呢？”
　　“阿洛在这儿？”严本初张望，上次一别后好几天没见到他，听守卫说他来找过大人，打听了蝶缘县的事后又转身走了，这么快又回了滁州？
　　“刚才还在……”张良没说完，张冽便走过来，朝严本初抬了抬下巴，道：“瞧见严捕头就跑了。”
　　严本初困惑，看两人。
　　“咳咳。”裘天咳嗽一声，“严捕头，这犯人好似已经跑了。”
　　张家兄弟对视一眼，“不着急，咱后头还有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