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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自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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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门便面临这样一个处境,颜洛霎时吓得腿发软,一句话憋在喉咙里早就忘得不知去向,呆呆地看着前人。
“别吓着孩子。”一个瘦高的男子插进两个大汉中间,低头瞧了眼颜洛,又余光扫过另外两个少年,温和地问:“你说城西也有个乱葬坑?”
颜洛直勾勾盯了几眼这个长相还算斯文的男人,撇开视线,诺诺地点头。
“那你有没有看到里面的东西?”男人附身,他面容远看还算文气,近瞧才看见靠近鬓角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而且右眼角比左边深些,也狭长些,似乎也是刀伤。
那个乱葬坑颜洛就看过一眼,自然什么也记不住,便摇头。
那男人还想问,颜柯挡了上来。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他那天脑袋撞伤了,神志不清记不得什么东西。我倒仔细看过两眼,那儿面上只有死人,看样子刚死不久。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各位大哥放过我们吧。”
斯文男人温和地笑笑,让两大汉撤开,说了句“多谢”,带着那一堆人风风火火走了。
颜洛手足无措,拉了一下他哥的衣服,发现他背后都湿透了,更加不知所措。
崔彧看着俩兄弟坐下,颜洛给颜柯擦汗,颜柯却依旧不正视他。他心中饶有一番意味。颜柯那人看着爽快胆大,其实是个怂人,尤其是在面对这种江湖恶徒的时候。为弟弟挺身而出这点他不惊讶,他感兴趣的是,这个一向表现出重情重义的颜柯,似乎对那个娇弱的小少爷做过什么亏心事。
颜洛回头,对打量他们的崔彧道:“你刚说要交换消息的。”
“阿洛!”颜柯立刻冷下脸制止,不明白他怎么对这事感兴趣上了。
崔彧挑挑嘴角:“我知道的不多,现在总的就是——徐阳附近,包括你说的城西,共有三个乱葬坑,且规模都不小。而徐阳城内及其周边城镇都没有大规模人口失踪和死亡事件……你们猜,那些填坑的是哪儿来的?”
“我们不感兴趣,也不敢抢您的生意。”颜柯站起来,“阿洛,回去了。”
颜洛瞧着崔彧,不太想走,又不好忤逆他哥,只好无奈跟着走了。
俩人步行而来,步行而归,完全把一开始准备出来玩得目的给忘了。颜洛没心思注意周边的好玩玩意儿,一心在想,他惹哥哥生气了怎么办?为什么他要那么多嘴?干嘛没事闲着好奇些不相干的东西。
……可是他还是挺好奇的……
回到颜府,二人就各回各屋,来侍候的喜儿好奇地问:“大少爷怎么了?难得见他脸色这么难看。”
颜洛摇头,不知该怎么说。按时喝完药后,他也把自己关进了屋里闭门不出。
两兄弟房间只隔了一堵墙,偏偏却和千山万水似的,怎么叫也没个回声。颜母见俩人气氛怪怪的,提了两句,被颜柯若无其事带过,颜洛不明所以,句句跟着他哥说“是”。
相安无事。
颜柯没能在徐阳呆几天,付兴梓就写信来催他回去了。他现在在军中帮副将打下手,不是重要的职位,但也不能缺太长。
没多久,他就简单收拾了东西,准备上路。
出发前,他给了颜洛两句话:一、好奇心别太重,不该掺和的事别掺和。二、别和崔彧走太近,那家伙不是好东西。还有一句,他没说出口……他想说,哥对不起你。
谨遵教诲的颜洛又自个儿在屋里呆了几天,一边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一边闲得无聊开始练他哥教的那套拳法,依旧是……怎么练都觉得差了什么……
外出回来的颜豫青端详了好一会儿他钻牛角尖,无奈摇头,过去。
“爹。”他慌忙收起动作一丝不苟地站好。
颜豫青在石桌边坐下,朝他扬扬下巴,“再打一遍看看。”
颜洛莫名一阵紧张,浑身不自在地打了一遍拳。
颜豫青目不转睛看完,心中无奈翻了两倍,这套还不如刚才的。
他蓦地站起来,到他面前,招招手道:“对我来一拳。”
颜洛愣了一下,出拳。
冷心冷面的颜豫青毫不留情将他手腕一折,就听“咔”的一声。颜洛没反应过来,他爹又一手直逼面门而去。他第一反应是想抱头躲开的,只是没来得及,那只手腕脱臼的手先抬起来,用小臂挡住了那一击,脖子也没忍住缩了一下。
颜豫青微微睁眼,收手,“力道不小,怎么出拳软趴趴的?”
颜洛一脸无辜保持防卫的姿势。
他爹无奈,先将他手腕接上。开始训话:“腰背不挺,下盘不稳,动作畏畏缩缩,出手的时候眼神犹疑。你以为你那熊样还能伤到谁不成?”
一脸熊样的颜洛:“……”
“过来坐下。”颜豫青一直对这个儿子一点办法也没,以前没上进心,合着一家上下想方设法偷懒。现在好似有那么一点了吧,却是这样一幅窝囊模样,让人撒气也撒不出。
窝囊废颜洛沾着凳子坐下,一声不响,等他爹继续训话。
盯着他憋屈的小样儿看了良久的颜豫青开口,指他手腕,“疼不疼?”
颜洛宝贝似的护住那只可怜的腕子,摇头。
他叹了口气,完全不知道怎么和这个儿子说话。他平时在家时间不多,唯一的那一丁点儿,颜洛也都装病躲着他了,像这样面对面坐着的情况极少。
“怎么突然想起练功了?”他问。
“闲着,没事干。”颜洛干巴巴吐出俩字,想了想,为了不显得特别冷淡,又补上仨。
“呵……现在觉得闲?以前干嘛去了?”
颜洛抬起头,勇敢无畏的眼神看他,很大胆说出自己的想法。“以前被您逼着,东躲西躲还挺充实。现在闲了……娘太宠着我,就有点……”他说不下去了……
“就想没事儿找事?”颜豫青真不明白小鬼脑子里想的都什么玩意儿,还是说他从前物极必反?
被一语戳穿的颜洛抿嘴,“也不全是,”他想了半天,脑袋里一直回响的那四个声音重合在一起,他的目光忽然沉下去,显得有些悲伤。他情不自禁问:“爹,哥那么厉害,还要我干嘛呢?”
颜豫青一怔,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当年也有一个人问过他。那人原本身体比颜洛还差,长到十多岁声音还是细细哑哑的,他当时问:“豫青,你说老大老三都那么出息,中间怎么就夹了个我呢?”
也许是颜洛和那人说话地口气太像,或是那段事于他过于耿耿于怀,所以瞬间联想到,瞬间失了神。
当时他深受父辈思想影响,要将那人培养成一个“大器”,便很天真又伤人地“鼓励”他说:“殿下自知,便更应勤学上进。”
在面对那些强大的值得仰慕甚至艳羡的人时,人们第一时间想到的总是向那人学习,或以那人为目标,这样心里有了个底,希望才不显得遥遥无期。
但是有些人,一生都被桎梏在某个狭隘的圈中,朝某个方向不断努力。努力是没有尽头的,就像间歇的目标只是节点而已。可是在被限制的圈内,路却是有尽头的。
颜豫青当年做了一件错事,一件时光倒流让他做出截然不同选择也未必让一切走上正确道路的错事。
他敲敲桌子,厉声道:“你哥是你哥,你是你,他怎样和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颜洛心想,如果大哥达到了你和娘的一切期望,他的分量不就轻了,然后显得毫无价值么。
她打从心底里畏惧这种“无价值”“无意义”的词。
“呃……”他噎了一下,说:“哥太厉害了,我赶不上他……”
“谁让你追着他跑的?”颜豫青又敲了两下桌子,“我让你练功是让你强身健体,别一天到晚病歪歪的!出门起码也有个自保能力!不然和你哥似的送去给你付伯那儿,他非得气得跑来和我打一架不可。”
从没见识过自家爹那么幽默一面的颜洛愣在当场。颜豫青是个很好的父亲,与她印象中另一个各方各面努力给她最好的那位全然不同。但都是她从心底尊敬和喜欢的人。
话说到最后,颜豫青给了他一把匕首,“你出拳扭捏是怕受伤,先拿短刀先试试手,等基本功扎实了,我房里还有几把大刀,到时候自己来挑一把。”
“事先说清楚,我没逼你做什么,你做的都是自愿的,所以该付出多少都是你的事。别瞎扯到你哥和你娘身上。一个男子汉,最先要学会的,就是担责任!”
男子汉……他心中默念这三个字,拿起那把精致的小刀,小刀刀身轻薄,刃角极锋,锐亮的光中倒映出他的眼睛——一双黑亮的,毫无锐气的,仍是生机勃勃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