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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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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颜柯全心全意沉浸在这个想法中并打算付诸实践时,本无鼻息的颜洛突然动了。
颜柯楞的一失神,立刻刹住脚步,呆呆盯着怀里的弟弟看。
起死回生的颜洛双手捂在胸口一顿猛咳,经历了好几番跌宕起伏的大喘息才平静下来,瑟瑟发抖地窝进他哥怀里。
确定怀里是个活人无误,颜柯退了两步,将他放到地上,焦急而关切地问:“阿洛!你没事吧?”
“阿洛”抬起脸,眼神是颜柯有些难以理解的莫名其妙,好久回了句,“没事。哥,你放我下去。”
颜柯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他立刻松开勒着颜洛的手,改成轻轻托扶着,问:“真没事?”
“嗯,”颜洛点点头,轻轻撇头看了眼身后,不禁肩膀一抖。他抓住颜柯的手,“哥,我们回去吧。”
“好。”他迫不及待想离开这个地方。
同偷偷离开时一样,俩人偷偷摸摸翻回到房间。颜柯让颜洛把身上这件脏兮兮的衣服先换了,然后盯着他额头的伤有些头疼。
颜洛瞧他盯着自己的目光,摸摸自己的脑门。
这时,外面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颜柯整个人一挺,嘱咐他。“你自己看着编,别太瞎就行。我先走了。”
说完,蹭一下掠过围墙消失了。
颜洛:“……”
脚步声越来越近,颜洛瞟了眼门口,走到桌边坐下,一手搭着桌子,微微皱眉,揉太阳穴。
这个时候来的是送药的丫鬟喜儿。
喜儿推开门,就见小少爷一脸难受,忙把药端过去,问:“少爷怎么了?”
少爷抬起头,表情看起来有些可怜。
“啊,这脑门上的伤怎么弄的?都破皮了,我去找大夫。”喜儿一惊一乍的,她是夫人身边从小养大的贴身丫鬟,颜夫人脾气好,对喜儿更是如亲闺女一般,于是便养成了她说话娇嗔的性子。
“不用。”颜洛拦住她,想了想,说:“刚才我头有点晕,不小心被衣服绊了脚……没大碍。”
“都头晕了怎么会没大碍呢!”喜儿一脸认真的和他辩驳,转身就去找大夫了。
缄默的颜洛眼睁睁盯着她出去,低头看那碗药。
满屋子都是药味,又臭又苦。
他端起药,近距离感受了一下那浓重的折磨人的味道,身体各个部分开始严重叫嚣着反抗。他试图把碗递近嘴边,最终却抿嘴撇开了头。
难以接受,接受不了,她要从心。
颜洛脑袋里蹦出这三句话,并立刻说服了自己。
没一会儿,喜儿就带着大夫和夫人来了。
颜夫人一看颜洛那脑门,就觉得心肝疼,马上让大夫诊治。
被请来的大夫姓顾,叫顾诠,四十来岁,面容很年轻,在徐阳小有名望,也是从小看着颜洛长大的。
顾大夫仔细检查了一下,说了很多遍无碍才让颜洛他娘放下心来。
颜洛乖乖巧巧坐在凳上,双手平放于膝,睁着一双乌亮的眼睛在俩人间晃来晃去,不知想着什么。
喜儿才想起来催促,“少爷,药还没喝呢!”
被点名的颜洛身子一僵,面对他娘和大夫投过来的视线,咽了口口水,低头说:“这药我喝了胸闷难受,不想喝。”
“胸闷?怎么会?”这药是顾诠开的,他最清楚不过。他抓起颜洛的手把脉,喃喃自语,“不应该呀……”
“也可能是一直闷在屋里的原因,”他有意无意撩过话题,问他娘,“哥什么时候回来?”
颜夫人反应过来他是嫌呆在屋里太无聊了,有意撒娇呢。便说:“明早或者晚上就到了。你听顾大夫的话,把药好好喝了,等柯儿回来,让他带你出去散散心。”
“……”颜洛撇嘴,“娘,我是真喝了这药不舒服。”
忙于望闻问切的顾诠按按他的胸口,“这里难受?”
“这儿,”颜洛拉着顾诠的手往左挪了挪,“我刚在院子里站了会儿,有点喘不上气。脑袋也疼,太阳穴这儿鼓鼓的,又酸又胀,猛站起来还有点晕。”
他说完,见顾诠盯着自己,歪头回盯他,“顾先生?”
顾先生如若无事地回神,又伸手摸他喉咙,“喘不上气还咳嗽么?这边有点肿。”
颜洛僵着脖子点头。
“我知道了,”顾诠站起来,对颜夫人道:“一会儿换张方子,还是一日三次煎服,劳烦夫人看着点,一定要让他按时吃药。”
顾夫人让喜儿去抓药,又仔细叮嘱了几句颜洛好好休息,才离开。
“先生,”出了院门,颜夫人见还没走的顾诠,小步走上前问,“洛儿真没事?”
每次颜洛一不舒服她就满怀自责,总觉得是自己当初没好好养胎才导致他先天不足,体弱多病。
顾诠转身,脸上是深思的神色。
他心里斟酌了一下词句,道:“夫人觉不觉得阿洛今天有些奇怪?”
“奇怪?”颜夫人完全不知这话从何说起。
人家做娘的都没有察觉,自己是不是想多了?顾诠心想,但他确实觉得颜洛与往常不同。无论神情说话还是看人的态度,都仿佛变了个人。
“也许是今天太乖了有些不适应,”他笑着说,“夫人不必过度担心,等颜柯回来,阿洛的病大概就彻底好了。”
颜夫人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无奈地笑,但想起刚才颜洛逼真的“痛苦”,又怎么也放不下心。
被人口口谈论的主角颜洛正在自己的房间乱逛……她对这里的一切都有印象,可又毫不熟悉,掺和在一起就像一个琢磨不透的谜,让人不断心生疑惑。
不久,喜儿端着新煎的药又来了。
千呼万唤始出来的颜洛,一脸冷漠地盯温得冒气的药。
喜儿笑嘻嘻说:“先生吩咐了,一定要亲眼看您喝下去才行呢。这药喝完会困乏,正好睡一觉,我留这儿伺候您。”
都这样说了……颜洛艰难地将脚步挪到桌前,视死如归地捧起药碗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憋着口气道:“有果干吗?”
喜儿拿出一个锦盒,里面放着几枚蜜饯。
“果干盐分足,不能吃多,夫人就让我带了几个。”
颜洛拿起一个塞嘴里,把核吐了,摆手,瘪嘴进里屋,“我睡了。”
喜儿偷笑一声,反身将门关上。
“豫青,你别难为他了,洛儿身子弱,经不住的。”
“弱也是你惯出来的!接着练!不许休息!”
“哎……”
“柯儿啊,又长高了!你爹刀子嘴,每次你付伯写信来说你的事他都高兴着呢!”
“你怎么老在孩子面前凶巴巴的!柯儿已经很有出息了,你就给洛儿松点担子,自己也轻松点。”
“你嘴白长的么!让你说话不说!就巴不得我们离婚是不是!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东西!就应该生出来就掐死!”
“你妈身体不好,别和她闹脾气。我们仨要好好的……”
“两个都看我不顺眼,上辈子做的孽啊~别人家女儿都和阿妈最好了,我怎么就摊上这么个东西……”
四个截然不同的声音交叠在一起,此起彼伏,回荡在颜洛的梦里。
他睡足两个时辰,平静地醒来。
房间空荡荡的,安静得瘆人。侧边窗户开着一条缝儿,漏进丝丝缕缕冻死人的风,吹到床边,勾动纱帐。
颜洛盯着来回飘动的纱帐发呆。
梦里的两个声音她很熟悉,他爹和他娘。她忘了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听见的那些话,不过确实曾经亲耳听到过。
还有两个……她不认识,但非常的熟悉……好像也是她的爹娘……为什么会有两个爹娘呢?
从某个时刻起,她就陷入了关于这个问题的困境。而具体的时刻,她又记不清了。
颜洛打从心底里觉得那对陌生的爹娘无比熟悉,她甚至仿佛知道他们的一切故事,其中还掺杂了自己。
她仔细回忆……那个一直“恨不得掐死她”的女人是被骗婚的。她年轻时跟着姐姐到近海的一个城市打工,后来被人介绍,与男方见了一次面,决定结婚……可到结婚当天才发现新郎是当初见面那个人的叔叔……然而聘礼下好……过门……礼已成。
然后,她和那个大他十多岁的男人生了一个女儿,过上了小悲小喜,摩擦不断的生活……
那个男人很好,很苦命。他是家里的幺子,是两个比他大十几岁的姐姐和一个哥哥一人一口剩饭喂大的,后来娶的老婆出轨,一脚踹了他,端着肚里的孩子跑得无影无踪。
想起那个男人,颜洛心中没由来的一阵难过。他人太好,好到她不忍心去反驳任何,于是,她便在自我挣扎中沦陷了。
她回忆了很久,那冗长而枯燥的几段人生在她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演绎……直到被喜儿的敲门声惊醒,她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想什么呢,他是个男孩子啊!
可那些恍若真实的梦境……前世?轮回未清的记忆?
“少爷少爷!”喜儿趴在门上敲得惊天动地,唯恐里面的人听不见。
还穿着里衣的颜洛出来开门。
失去支撑点的喜儿往前一扑,顺便被门槛绊一跤,“啪”“啊”交加地摔下去,把她心心念念的少爷压了个严实。
颜洛:“……”
真实的各种感官将所有旧时记忆赶跑得一干二净,他转头避开那两坨咯着脸的软塌塌的肉,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