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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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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后不久,我在学校体训馆的溜冰场找了一份兼职,每天七点上岗十点下班,整理下溜冰鞋柜,打扫下卫生,偶尔来几个熟悉的同学开开后门,日子倒也过得挺快。
眨眼十二月了,渐入初冬,天气开始转冷了。
杨佩她们几个忙着突击会计从业资格证,这两星期都晚归,宿舍管理员最近不知抽的什么风,又恢复十一点断电制度,害得我只能尽量提早回去,烧好热水等她们回来洗漱。
这天,我照常清理完溜冰场,锁好门就飞快往寝室赶。
天气预报说晚间有雨,穿过图书馆,还没到学生公寓,雨打着树叶的沙沙声就响起了,我把背包挡在头上预备跑回去。哪知雨挺大,不一会就感觉身上一阵凉意,我不得不躲进路边的数学院大厅。这个点行人本就不多,一下雨,疏散地更快,路面只剩湿湿嗒嗒被打落的树叶,路灯的光在朦胧的雨中越发微弱,有些年代感的校园在此时略显萧索。
数学院算是学校历史最悠久的楼了,偌大的大厅只开了两盏顶灯,再往里却没有一间教室是亮的,黑漆漆的让人毛骨悚然,通道里吹来一股阴风,我不由打了个寒颤。越想越怕,我闪到院门口的走廊上。掏出手机准备给杨佩打电话,又想起她们自习都不带手机便作罢,我还是专心等雨停或雨小点吧。
等了十分钟,雨不但没停反而越下越大,我有些着急了,来回踱步考虑是不是冒雨跑回去算了。
正在跑与不跑间纠结,忽然看到一个人影撑着一把黑伞从南苑飞奔而来,去的正是学生公寓的方向,我琢磨着不管这人是男是女,厚着脸皮也要拦住他蹭回伞了。待人影走近,我乐了,呵,熟人呢!
“萧涵泳!萧!涵!泳!!”怕他听不见,我连大声叫唤了两遍。
雨夜里,我的大嗓门显得尤为突兀,萧涵泳停下脚步,从伞下抬头望向数学院大门,我生怕他看不到我,忙向他挥舞双手,“这里,这里,这里!”
隔得虽远了点,但他应该是听清了我的声音,转而向我走来。
“太巧了,太巧了,我没带伞呢,不管你去哪里,你必须送我一程!”我简直比他乡遇故知还喜悦。
“我还以为你早走了…”
“啊?”雨太大,他声音却不大,我没听清楚。
“没事,现在就回去吗?”
我看他头发被雨打湿了,脸上还滴着水,肩头也湿了大半,便从包里抽出一包纸巾。
“你先擦下,雨太大了!”我见他伞也不大,怕我们共一把伞,会全湿透,“要不然再等一会吧?”
萧涵泳粗略的擦了下脸,抖落了身上的雨水后收了伞,他同我一起盯着雨势。
“这么晚了,又这么大雨,你怎么还出来呀?”我疑惑地问他。
“…随便走走!”
呃,我被哽了一下,“哪天不走,干嘛这种天气走?”真是匪夷所思啊。
“…你呢,没看天气预报啊,出门不带伞?”
“我最不喜欢带伞,丢了好多把了,放包里又好重!”
“那以后我来带!”
“啊?”脑电波又不够用了,我有点跟不上他的节奏。
“我说雨小了,走吧,送你回去!”说完,他撑开伞,顺过我的包,就要迈开长腿,我见势赶紧躲到他伞下。
“雨哪里小了,呀,你别把伞都往我这边倒,你自己也挡下啊,肩膀都湿了。”
他没好气地哼了下,丢了一句:“你离我那么远,伞只有这么大!”
这句我倒是听懂了,看他确实撑得费劲,我小心地往他边上靠了靠。
“再近点!”
“啊?哦!”我又挪了挪。
“我脸上还是飘雨!”
“我…”我又动了下,抬头都能看到他鼻孔里的毛了,不能再近了,他也没再吭声,认真地看着路况,可我却觉得特别扭,双腿像被绑着了,走路踉跄不说,手甩下就能蹭着他的衣角。
好不容易终于走到宿舍楼下,我跃上台阶,接过背包,奇迹般发现除了鞋子我居然连头发都没湿。回身再看萧涵泳却十分狼狈,头发已经被淋得没型了,估计是冻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颜色也很深。我内疚极了,徒手帮他扫落毛呢外套上的水珠,又抽出纸巾给他擦了下头发,还想顺便给他把脸抹干,手抬到半空却见他正直勾勾地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带着笑。我顿觉尴尬,忙把纸巾递给他,“你自己擦吧!擦完快回去换衣服,别感冒了。”
他轻声应了下,没有接纸巾,用手胡乱拂了一把。
这会下自习的女生陆续回寝,对站在门口的我们不时投来好奇的眼光,萧涵泳也感不适,于是他重新撑开伞站到雨里:“你赶快进去吧,记得泡个热水脚。”
“嗯,你也快回去,谢谢你啦!”我又觉着单纯地道谢太干巴巴了,没啥实际内容,便又加了一句:“改天请你吃饭!”
“好,那就明天!”他轻快地答应,还擅自定好了时间,我发誓我感谢他的心是无比真诚的,不过也没想过他这么爽利。人们一般说改天联系,不是极有可能不会联系了么,改天请你吃饭也应该是…恩,改天啊!
“我走了!”他好像挺高兴,语调都上扬了,也是,要有人请我吃饭我也高兴啊!
“拜拜!”…
我目送他消失在风雨中,转身回了宿舍。
睡前思索一番打定了主意,明天上午三四节是商务沟通课,和工管班一起上完后,可以约萧涵泳一起吃午饭。
第二天一上课,我便搜寻萧涵泳的身影,但直到下课也没见他出现在教室。
午饭只能和杨佩她们到食堂解决。饭后我犹豫再三,给萧涵泳发了条信息,问他晚上有没有空。
过了许久,短信都没回复,我猜想他可能睡午觉去了便也没多理会。然而过了五点,萧涵泳还是没有回复我,这让我疑惑,虽然平时联系不多,可每次信息他都回复地很及时,今天这是怎么了,难道没看到?手机掉了?
我决定不给自己猜疑的机会,一个电话call了过去。老实讲,我是比较喜欢发信息的,不用被对方揣测说话的语气,也不怕打扰对方,关键是还能包月倍便宜,工作后图干脆利落反摒弃了短信,什么事都是电话,偶发几条信息还可能是为了确定开会时间地点。
电话响了很久,在我以为不会被接听的时候通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沙哑的问话。
我把手机拿开耳朵,确认了下号码,没打错呀。
“萧涵泳?”我不确定地唤了一声。
“周雨嘉,你找我?”这声音简直就是磨着嗓子发出来的,我都要辨不出来了。
“你怎么啦?是不是昨天淋了雨感冒了?”我心虚不已,可千万别是因为送我生病了。
萧涵泳大概清了下嗓子,声音没那么难听了,但还是低哑“没事,我在睡觉呢。”
“这个点还在睡?你确定没事吗?”我半信半疑,有点不放心。
“嗬,我确定,找我有事?”
“哦,那什么,你不是说要我今天请吃饭?”我有点局促,就说短信方便嘛,心忖这人怎么自己说的话转背就忘记了。
话筒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估计在穿衣起床,“你在哪,我来找你。”
“在一教呢,那我在一教前坪等你。”
“好,马上到。”
挂掉电话,我收拾好书本出去。这十二月的天气也跟娃娃的脸一样,说变就变,昨天弄这么场雨,今天居然晴了。一教前坪坐满了享受冬阳的学生,刚从森冷的教室出来,我瞬间觉得身上暖和了许多。
怕看不到萧涵泳,我特意站在前坪的枫树下,树下用大理石砌了台阶,踩在上面看得很远。一小会后,萧涵泳就匆匆地来了,他走到一教门口停住,朝门里望了两眼,我刚想招呼他过来,他却忽地一转身,像是知道我在哪似的,准确无误地看了过来。
我没来由心一缩,抬腿主动迎了上去。他看起来还算精神,但脸色很差,眼眶有点青。
“不好意思,我没看到你的信息。”他一说话依旧略带沙哑,还夹着浓浓的鼻音。
我又心虚了,没理会短信的事,跟他确认:“你真的不是感冒?”
仿佛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似的,他居然歪着头想了一下才开口,“其实我就是感冒了!”
呵,这人!我不死心地又问他,“因为昨天淋了雨?”我天,这罪过可大了,请吃一顿饭能表达出我的谢意和歉意吗?
大约我的歉疚之意太过明显,萧涵泳投了一个安抚的眼神,“不是,是我睡觉爱踢被子!”
我将信将疑,萧涵泳却没再这个问题上周旋了,直接领我往联建的方向走。
联建就是所谓的堕落街,各种饭店各种小吃,应有尽有。我们选了一个音乐餐厅,考虑到他感冒,我特意给他点了个白米稀饭和青菜。而无辣不欢的我,则点了条红烧鱼和麻辣回锅肉。饭间,因为嗓子不舒服,萧涵泳很少说话,我也专心对付我的食物,辣得直吐舌头。不过萧涵泳吃得很少,可能是觊觎我的菜,埋头苦吃都能感觉他扰人的视线。
吃完却还是他付的钱,我争执不过,他笑说留待下次。回去路过大口九,我给他买了小杯的姜茶,却给自己大杯的香草奶茶。看离兼职时间还早,我们又在文化广场坐了一会。
我跟他讲了许多诸如我们高等数学老师喜欢把一边头发留长反搭另一边企图掩盖秃顶,会计老师为何那么矮,小邹那么胖找了女朋友会不会被压死之类的玩笑话。大概嗓子疼得厉害,他很少插嘴,只是安静地听我说,在觉得好笑的地方适时笑两声。
天完全黑透,广场的灯一齐打开,照亮了整片区域。喝完了整杯奶茶,我打了个饱嗝。
萧涵泳指了指被我捏瘪的空奶茶杯,对我说:“周雨嘉,你食量真大!”
我相信任何女孩,尤其是像我这样的淑女听到有人说她食量大都不会开心,所以我气愤地反驳他,“哪有?我怕浪费才一口气喝完了好吗,再说我食量大你操心什么,又不是你养!”我相信我爸爸养我还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他不置可否,挑起眉毛,吐了两个让我昏倒的字:“是吗?”
我极力忍住想撕他脸的冲动,将奶茶杯扔进垃圾桶,气鼓鼓地兼职去了。
溜冰场人不多,我也乐得清闲。不过没想到会碰到何永鹏,准确来说是碰到何永鹏和他的班花小女友。
何永鹏尽职地在教女友溜冰,他紧紧地抓着女友的手,小心地带着她向前滑,在她快摔倒时火速垫在底下,以免她受伤,场子里不时传来他们愉悦的欢笑声和他女友的尖叫声。这哪是来学溜冰,简直是来秀恩爱的,溜冰就是摔着摔着就会了,这是我以身试法后总结出来的宝贵经验。
玩了一会,何永鹏倒滑到我这边买水,我想对他吹口哨来着,技术真不赖。
“你技术可以啊,还能带人。”到底也算个熟人,付钱时,免不了寒暄几句。
何永鹏还是一贯羞涩,还没说话脸就红了,他浅笑道:“我唯一的爱好啦,还算过得去。我都来过几回了,你才发现我。”
“啊?可能人多没太注意呢,今天人少些。”我惭愧不已,撇开目光刚好瞧见他女友停下练习,靠在栏杆边休息,风拂起她的长发,迷人得不行,“女朋友很漂亮!”我由衷地夸奖。
何永鹏完全笑开了,顺着我的视线和女友挥了挥手里的矿泉水,女孩也展颜一笑,我看何永鹏那甜蜜劲,不得不感叹爱情真他妈的伟大。
他又转过头来:“其实昨天我也在呢,快十点才回去,哦,对了,你淋了雨没,我刚好到宿舍就下雨了。”
“淋了呢,刚走到图书馆就下雨了。”我自觉省略了后来的事情。
“咦,你没碰到萧涵泳?奇怪,我回去打电话问我女朋友淋了雨没,就看到他要出门,我便特意嘱咐了他,要是路过体训馆就来看下你带伞没,也是奇怪,都告诉他外面下大雨还非要出门…”
我茫然地看着何永鹏的嘴一张一合的,脑子里飞快闪过的是萧涵泳放大的脸,他不是说他出来随便走走?他不是睡觉爱踢被子?莫非…
回过神何永鹏还在说,我第一次发现他话其实也挺多:“回来整个落汤鸡,晚上就发烧了,今天睡了一天。”
我动了动舌头,一时竟组织不起语言,“啊,这样啊。”难怪他脸色这么差,说话吐出来的气都是滚烫的。
“我过去了。”
我应声,看何永鹏纯熟地滑到女友身边,低声不知和她说了什么,她又笑着看了我两眼。
下班收拾的时候,路过教室公寓,我抬脚拐进了老百姓药房,随手挑了一堆感冒药后,我给萧涵泳发了一条信息,“我在南苑铁门口等你!”
收到回复后,我健步走到南苑铁门口,假装去宣传栏看通告,其实除了满栏的牛皮癣哪有什么可看的。
萧涵泳是从学生活动中心的方向过来的,学活是新建的大楼,灯很亮,学活到南苑需穿过200米长的篮球场。
他双手插在口袋,逆着光走来,我连假装看宣传栏的心情也没了,定定地看着他,虽看不清他的脸,但我就是能肯定他也在看我。可不知为何,他越走近,我就越心慌,胸膛好像有什么东西要蹦出来。
待他完全走近,我注视他英俊的侧脸,往下是英气的眉毛、高挺的鼻梁、微张的嘴唇以及…专注的眼神和带笑的眼角…我忙避开他的眼睛,把焦距调到他的大衣上,透过他的心脏,却仿佛听见我心咔嚓一声裂了个缝,带着隐秘的兴奋飘进来一颗种子。
他用他依然沙哑的嗓音问了我一句“冷吗?”
倘若他问我找他何事,找他干什么这类问题,我是可以滔滔不绝找各种理由借口,譬如感谢你啊,看你感冒可怜啊。偏偏问这个,我脑子里嗡嗡响,一团乱麻,答冷希望他脱衣给我暖和?答不冷证明我体质好?唉,用后来时兴的网络名词概括,真是人艰不拆啊!
索性默不作声把药塞进他怀里就跑了。
我是真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