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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帝崩终面 一个阴骘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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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阴骘的雷炸响在头顶,仿佛带着巨大的悲怆似的,呕出心血淋漓。
我冷然看着拜倒在我身下的这个人。他青丝微白,恰与他手上的拂尘相映;蹒跚步履,身形几分佝偻。他似激动不已,颤着声直呼“公主!”
我听在耳里,震在心头,不知是唤何人。
“公主。皇上在等着您。”他老泪纵横着。而我无心,亦无肝。
何公公。我见过他。
姑姑死的时候,他就等在碧澜宫外。一等姑姑咽下最后一口气,她便被人用麻袋粗暴地装走了,宛如豕犬牺牲。暗夜里,我爬到女墙之上,只见不远的摘星台上有人往外抛下一个重物,急急地坠落,好似一朵洁白的玉兰壮烈砸在地面。可我知道,那个重物只会被沉入宫外的那条永河里,被鱼虾啃噬,被泥水浸泡,被瓦解在无穷无尽的冰冷河水里。不知那是不是姑姑。但我希望它是。因为有朝一日,春风化雨,魂兮归来;这样,也总算敌过飞灰湮灭。
此时的风雨飘摇,姑姑,你可曾看着我。
何公公,原是那人身边的人。
树枝猛然被风折断,啪地一声掉落。谁人会管这些呢,如此世间,堕落的还算少么。
我已被雨水浇得头皮发麻,却毫不顾惜地踏入到污泥秽水里。溅起的雨花一朵朵,转瞬又粉碎在狂风之中,继而与夹带来的暴雨,汇成一滩难以辨认的水洼。
我的胸腔之中,空荡无一物,却被什么东西生生灼得发疼。可我没有眼泪。
乾观宫外的阴风,呼啸如同坟冢之上,森森然却令我安心。
宫里,一种死亡的气息在肆意蔓延,和着一室的金碧辉煌,画栋雕梁,成了欢宴之舞。何公公走在前面,他有几分颤巍,却不失稳健,领着我往玄武殿去。宫女侍卫仿佛是空心人儿,何公公一挥手,竟作孤魂游走。
杳杳深深,凄凄惨惨,皇宫里哪一座宫殿不是冷宫冰窖。
“公主,皇上就在里面等您。老奴暂且告退。”他躬身送我至门口。近旁的灯火映照着他,脸上皱纹如干涸之河床。
阴翳笼罩了整个天地,日夜似乎也颠倒了过来。
而我在这里,无路可退。
推开门,一阵猛烈的咳嗽声迎面扑来。就这样轻易。
毫无预兆地,触到了那抹明黄,我整个人如木鸡呆立。
一刹那间,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不知晓了。我是突然降临于世间的婴儿,无知无识。
他被惊动,乍然投来一道威慑又凌厉的目光。何其冰冷,又何其陌生!
唯有这一道目光射来,我才渐渐被看清他和我自己;唯有这一道目光射来,才足以刺穿虚妄、自欺、谎言、幻象,直抵这一切的一切的真相。
他仿佛回过神来,定定地看着我,往后踉跄了几步,倚着柱子大口喘息。一时气息促着,又异常剧烈地咳着。雷声大作,淹了他的垂死挣扎;我在远处看着他,听不见他的呼救。他的袖上沾了一团血迹,好像是褪了色的抹布黏着汁水,难看得很。
虽尚未至不惑之年,可他却已呈老态龙钟之象。枯枯瘦瘦,空有一副好骨架;看似是冬日里凋尽的林木,却再无新的春风前来吹拂。一条条青色的经脉浮肿在手上,随时都欲从那干瘪的一层皮下迸溅。牙齿稀疏,摇摇欲坠,而已脱落的牙龈突兀地空荡着。印堂泛黑,似是诡异的不详之色在头顶盘旋。唯有他那双眼睛,锋芒万丈,猛如虎豹。
呵,孰知他季屏涯当年何等丰神俊朗!俱往矣,如今只有垂死的昭明帝。
“奴兮。你真像你娘。”
飘忽之色在他脸上闪烁着,柔软中带着难以言明的晦涩;似乎他透过我的躯体,看到了另一个朦胧却无比真实的人影——事实上,我才是她的影子。
我看着他身后的那扇屏风,龙穿牡丹金丝锦线图,明明黄黄耀得人也是一阵恍惚。宁愿是那屏风上的花鸟,死也留了个痕迹。
他趔趄如同海上将要被吹翻的船只,却以一种破釜沉舟之气朝我驶来;我竟不由退了几分。他不再往前,一只手兀自微微伸着。
我从来没想过他会是我眼前所见的这样——衰老无力,在一生冷酷之后被死亡胁迫而露出清洗的可怜样子。
曾以为我对他云淡风轻,可有些恨意冒了出来,便再也无法毁尸灭迹。它们是晴日里的阴影,光愈大,影愈暗;即使黑夜降临,也只会是它们的天下。常常对自己说,我便是我,只为自己一个人而活;可心头隐隐埋着冰棱,那人是我永世的敌人。
哪怕要做乱葬岗上的苍莽杂草,也要活得比谁都贱都韧。
如今,我的敌人如此不堪一击;我的恨意还有什么意义,只有怜悯,只有嫌恶。
再也不会成为任何人肆意宰割和抛弃的对象;因为我必先抛弃他们。
“陛下,不知有何事?”我躬身一揖。
看着他略有些刺痛的神情,我当是快意的吧;但那快意卷过之后,竟虚空无一物。
久久无言,他只是静静注视着我。
“孩子,父皇见到你便安心了。”
顿了片刻,他接着说:“奴兮,去靖川,永远不要回来。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
说着,伸出手来递给我一枚蟠龙环。一龙首尾相绕,爪似祥云,龙眼微闭,似乎片刻便会惊醒过来;表面光洁,浑身黑亮,细看时缀着点点红斑,如同鲜血。
我接过,他便转身向里走去,再也不看我一眼。
心里没出息地有几分涩涩,呆滞地走出玄武殿。很多东西涌上来,我根本无暇去辨认;那肤浅的情绪背后,我极力想要掩盖的是什么。我不想知道。
铜鹤叼着一只莲蓬在头顶,高高踞着。
龙涎香袅袅地上升着。他一步步地陷入暗里,与死亡融为了一体。惊雷也消隐了。
他是我的生身父亲。季屏涯。也是这景平国的第八代帝王昭明帝。
不知为什么,有那么一瞬间,我突然对我的身世好奇了;但很快便只是烟火。
我只要自由便好。
可是那人是真的要死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