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春归无觅处》宛一

9、脱笼离宫 走在雨中，

　　走在雨中，想要痛哭一场，却只能任雨水冲刷。
　　每一步，我都尽力走得极稳；因为我害怕，我一旦摔倒就再也不想爬起来了。

　　回来的时候，靳北担心地看着我，我对他惨白地笑笑。
　　前路已经铺好了么，没想到有这么多人为我打算。

　　沈清惟撑着一把伞，等在中庭。天色晦暗，看不清他的神色。宽袖广袍，随着风鼓动着，整个人孤秀绝伦。
　　可此时，我只觉疲惫，真想一下栽倒在他的怀里。不过，显然这绝无可能。
　　我径直从他身边走过，也不再看他。

　　大约酉时时分，宫廷里沸腾了，遥遥远远都能传到这碧澜宫来；仿佛天下升平的闹热，举国上下的欢庆，喜悦与悲哀从来只有一线之隔。
　　有些人悄无声息地死了，就像从来没有来过世间一样；有些人权柄在手，万众瞩目，却也不过是一抔黄土。爱恨归于尘土，又能有几人垂泪。

　　咚——宏大的宫钟响了，低鸣又辽远，仿佛可以响彻寰宇。
　　我的心也随着那钟声一声声震颤，一声声破碎，一声声沉到深渊之中。从今以往，我永远都是一个人了。没有可爱的人，甚至连可憎的人也不见了。

　　“他死了。”沈清惟坐在窗边，看着漫天的风雨，漠然说道。仅这一句，埋在我心底里的最后一点自欺欺人也都溃败了。

　　有一滴泪倔强地立在眼角，慢慢地从面庞上滑落；余下的，我用手轻轻抹去。只容许自己掉一滴泪，就这样，一滴泪就好。花落人亡，不过寻常。
　　如果说，你的希望是愿我能离开，我会成全你与自己。

　　看着摇曳的烛火，似乎一下便被风吹灭，却又如此坚韧；长长的灯芯，热烈地燃着，将整个殿里的影子都招得晃晃悠悠，鬼影幢幢。
　　——“几时启程？”
　　——“随你心意。”

　　我拂倒那灯烛。火苗渐渐顺着帷幕往上窜。仿佛又回到了之前奚原的那场野火。风起火长，火势随着夜风的灌入而愈加肆虐，大雨滂沱原来也不能浇灭。
　　这烈火熊熊是我决然告别的心意。苍天为证，此心不灭。离了这宫墙，重新开始生活。

　　站在屋宇中，浓烟漫漫，烈火如歌。烧吧，尽情享用吧。大火包围着我，也包围着他；两个人像是没有生命的石雕。
　　呵，他倒是每每能放纵我的任性。此时我看着他，觉得可亲却不可相拥，一些凉意泛上心头。
　　许给我的自由，十日之约，真是一场精心的演出。
　　我不知道那人与沈清惟做了什么交易；确实是谁都不可信啊，毕竟我连自己都信不过。

　　白影跃起，我已被他抱着飞身而出。
　　回眼一望，整个宫殿轰然倒塌；如同所有的爱恨情仇一笔勾销，毫无留恋。繁华凋尽之后是冷宫，可连冷宫也能顷刻化为乌有，只剩下心字已成灰。
　　靳以急急地冲来，看着我们宛如一对璧人相拥，低过头去；转而又被这烈火吸引了过去。
　　如何宏丽，如此摄人心魄，又极其惨烈；火到之处，发出光耀的花火，仿佛用尽全身的气力在燃烧；渐渐地，当最美的光华逝去，火势又让位给了暴雨，被浇成一段段触目惊心的焦黑。
　　什么都没有了。这人世间，如何能永垂不朽。

　　半晌，碧澜宫外都没有响动。皇帝死了，冷宫的失火不过是踩死了一只蚂蚁。
　　唯听得恸哭远远地传来，如同海浪扑过来；一个浪头打过来，整个人仿佛被浸在冰窖里，麻麻木木，艰于呼吸。但似乎一切又变得平静无波了。

　　坐在轿子里，沈清惟就在近旁。优美的侧脸，却难以辨明他的神情；微微闭着眼，平稳呼吸着，如同一座佛像。
　　宫中大变，守卫也愈加森严起来：宫中的原有的侍卫当是一一被调出，而且宫外的兵力也赫然著着铠甲把守各个关口。可是出宫却很顺利，无风无浪。守卫的士兵见是沈清惟的轿子，都纷纷避让，恭敬之至。
　　想着当年每每想要混出宫去，可总被识破，仍是丢回碧澜宫里；这种感觉，是仿佛有一双眼睛在高处时时刻刻盯着，无处可逃。后来，也就不做些愚蠢的挣扎了，时机未到，也是枉然。
　　现在正是我等待的时机么，可为什么一切都不在掌控之中；自己只是随着流水，不知飘到哪里去。是的，随着那人的逝去，就连那双紧密盯着我的眼睛也消失了。
　　我自由了。可迈出宫门的那一刻，并没有想象中的喜悦；莫非才来人间十几个寒暑，却已修得金刚不坏之心么。
　　透过轿帘的缝隙里，看到高耸的城阙渐行渐远，一点点的快乐和惘然交织在一起，极朦胧，朦胧中又藏了些莫名的情绪。

　　别了，我亲爱的囚笼。

　　坊间传闻：是日，昭明帝薨。可怪的是——帝驾崩前，竟只字未提继承大统之事；受命大臣问之，帝却避而不谈，封了废皇贵妃姜蔓姒之女奴兮为凤鸣长公主。一时间，皇后竟拂袖而去，恼意自是不言自明。然，一夕宫毁，长公主亦薨，道是自殉于王。
　　噫，其贞其孝，天下可堪为表。可叹那帝星陨落，凤女重生即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