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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异象乍现 憩息半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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憩息半晌。先前那般见万物而欢欣的喜悦,早已剩了依稀;而心口无端涌了一口郁郁之气,真想有一股猛烈的风来!
我走向雪团,看着它那温柔无知的眼睛,默默只道:雪团,带我再跑跑。
雪团跺了跺步子,我欲爬上马背,却被沈清惟拦住了。他似乎知我心意,也并不多说,只细细授了些基本的驭马之术。而我早已急不可耐,犹如莽汉,不管不顾,要豁出去快快奔!
昂首坐于马上,有些胆战心惊,却又快意无比。而俯看一切,却是那样地敏锐;声音和颜色汇成一段绚烂的锦缎,流泻到我心里来。
或许是因为不在他身后了吧——失去了任何屏障的我,是世间孑然一身的我,是手无寸铁却以肉身抵挡的我,却也是这样原原本本的我。险恶又何妨,谁怕!
雪团,对不住了。我用力一甩鞭子,抽出“啪”的一声,雪团狂奔了起来,温驯之中似有暴戾之气。
好啊,雪团,尽情吧。我伏着身子,夹紧马肚,牢牢扣住缰绳;虽面临着随时摔下的危险,但我甘心站在悬崖之上俯看风景。茫茫原野,不知身在何处。骏马一跃,又没入萋萋芳草之中,溅起绿波万点。
雪团,快跑。洁白的马儿似乎能感应到我心中所想,一径狂奔了起来,毫无章法,又无所羁绊。
腾起在空中的一瞬间,光耀耀地照在我的身上,整个人都融化在了这吉光片羽之中了。
啊,我快乐得直想大叫。谁人晓我这样快乐。
身体那般轻盈,风吹得头发散乱如柳。高高悬着的日头,可否照我去何方。
余光处一抹白影在追。
雪团,任我任性这一回吧。可知我只有今日,没有明日。
快马一鞭,我毫不吝惜,抽在马上,宛如抽在我自己身上。我心里又痛又急,又乐又哀,真想掉泪。雪团似乎在疲惫的尽头,被激出一腔兴奋的暴烈来。它飞翔着,有一瞬间我几乎忘记了自己,只紧紧抱着它。
向前方驰去,忽然见原野上窜动着一团火焰。乘了疾风,火气燎燎,漫天蔓延过来,势如破竹锐不可当。
雪团一惊,突奔了起来。遍地衰草连天,再不见了碧茵茵的海洋,火浪急急地涌了过来。雪团猝然止住,前蹄扬起在空中,而后蹄已然却步;只听得它发出一阵嘶鸣,我整个人都快被颠下来,直甩到火海里了。我死死抱着马的脖子。
雪团的鬃毛拂过我的脸,痒痒的;日光灼灼,白云悠悠,眯着眼但看光芒万丈,几分迷醉与晕眩。野火吐着蛇信子,绚极烂兮,轰烈如斯文,竟也使人觉之温柔。
仿佛什么都不再有了,我看见了一个新天新地。
火焰摇摇,恍若亡灵在跃动。在黑暗的甬道里,我问自己,就这样死掉,可好。
“吁——”一阵清脆的哨音划破前尘,我打了个激灵,有了几分清醒。
雪团听到那熟悉的哨音,也渐渐镇定了下来;只是我们依旧被困于火中。
忽一匹矫健的墨马,当空一跃,划出一道优美又决绝的弧线:沈清惟便那样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天人骤降,白衣胜雪,衣袂扬扬;他的神情凛然肃穆,奔逸绝尘。远远遥遥,他又走向我,似乎从光亮处走来。
一刹那之间,他揽手将我抱住,紧紧地;我贴着他的胸膛,似乎能听到他的心跳。他猛地一吹口哨,两马并驱,竟同时向着前方张牙舞爪的火浪跃去。
吾命休矣。但他伏身将我护的死死地。
未料柳暗花明。这西北风烧得火势虚高,野草烬处,空无一物,只余焦灰。回头看着那火焰莽莽,似乎魂尚在其中,心头不由泛起一种劫后余生的荒凉。
雪团被火燎得几分黑漆漆,烧焦的鬃毛末端结成墨色的小粒,喘吁吁地喷着气。仰头看见沈清惟的脸,面色微白,双眉一蹙,似有痛楚袭来。他注意到我,神色如常,转而微笑。
那笑容这样云淡风轻,再也看不见了他的苦涩,仿佛已被大火烧得一干二净;那笑容这样熏神染骨,带着几分宠溺与温柔,更有着毁天裂地的狂喜。他抱我下来,见他亦衣衫狼狈,但毫无颓态。赫赫的背上一片焦肉,触目惊心,却也仍自低头憩息。
大火兀自在弥漫,古战场的死魂似在空中炀炀。青天白日,金光遍洒,我们并肩而立,看那熊熊野火成灰烬。唯听得风中送来一声低语:“谢谢”,又被嘶嘶的燃火声吞了走。
沈清惟。谢谢。谢谢你又一次救了我。
可是你为什么来得这么迟。
日影飞去,已近正午。
妖冶的太阳闪着夺目异光,圆似金盘,阔如银潢,又沉沉重重,直往下垂。
忽风云变幻,异光摇落,云翳环绕在烈日周身,宛似一条巨龙盘踞着。只见周围渐渐失了颜色,一点点沉没到黑暗里,转瞬已呈中夜之象。
想要抬头去望望,沈清惟伸手掩了我的眼睛。在日光还未消散之前,我见他手腕上被灼出了一个斗大的血洞,仿佛被暴戾的鹰隼所啄咬,森然可见白骨。我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痛痛的。
在这人世全然被黑暗沦陷之前,他在我身边这样说,“别怕,奴兮。闭上眼睛。”他双手轻覆,盖去了一切的阴霾。只是不知,他是否睁大着眼睛,看着晦暗一寸寸侵蚀。
我透过指缝,看到远处那一团火依旧在不依不饶地烧着,仿佛海枯石烂,它仍在那儿——如同鬼火在飘摇着,成了世上最后的一点亮光。
日有蚀,见者不祥。
“十月之交,朔日辛卯,日有食之。”今日仅初九。
可沈清惟要说:“天地都来献上贺礼”,轻轻松开手,“生辰快乐。我许给你的,定当实现。”
黑暗中,我能感觉到他在凝视着我;这般亮如星辰,足以照亮我的余生。那低低的声音,温柔至极分明浮在耳边,却似乎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一缕缕击垮了我。双眼猛然灌满了泪水。
我之于世,不过草芥,何尝有人视若珍宝。
冬去春来,我最害怕这一日。
天一点点又亮了起来,宛如点灯,却忽而被狂风吹灭。
不知何时,天际已袭来一队乌云,漫天漫地铺卷过来,不容人有任何喘息的余地。真是黑云压城城欲摧。闷雷一炸,急雨欲来,整个世间又要陷落在雨里了。
久久,我们皆不言语。
野火将原野的一切烧成灰烬,而狂风又将它燎得直上苍穹。可惜一场暴雨终将覆灭它。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
他终究送了我回碧澜宫。尽管如此,我却有些相信他许给我的自由了。如果人世仅有这一次相信,那我想要看看,它会落到哪里去。
走的时候,他侧着脸,我看不见他的神情。却只觉浑身有些清冷逼人,伴着翻飞的月白衣袂,更觉无可接近。奇怪得很,同一个人却可以如此。
他问:“季屏涯死了,你会难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