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春归无觅处》宛一

4、囹圄相救

　　我气息奄奄地趴在潮湿的地上，一股难闻剧烈的腐腥之味蔓延在整个黑暗中。咬了咬自己的手，好歹有了几分清明。真是倒霉，还活着呢。

　　静静想想当前发生的事情。从前日起，事情变有点不对劲了：在御花园里遇见那个男子，今番又身陷囹圄。最关键的是，我似乎变得有人惦记了。一定发生什么事了。
　　嗯。再过两日，便是初九。玉瑶姑姑说这是我的生日。以前无论如何，她都会给我做一碗长寿面，以求平安。姑姑，奴兮贱命一条，必不负你的期望，自当苟活着。

　　几只小蟑螂，窸窸窣窣地爬过，真好呢。

　　当痛楚一点点渗入骨髓，如同铁锤将钉子一寸寸嵌入身体，一阵阵愈加剧烈痛苦。告诉自己，紧咬牙关挺过去。逼近极致之时，我仿佛不在此间。身体是一具腐朽败坏的器物，而我的魂灵却早已在□□之上轻轻起舞。
　　身是身，灵是灵，困住此身，却困不住真正的我。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很漫长，又似乎只如一瞬。我如犬马。当真无人动我，任我在幽暗中舔舐伤口。华芫凌要关我至何时。一辈子直到老死，还是要效仿吕后，抑或是要我在这无边无涯之中，主动献身陨命。

　　正当此时，一道光线渗了进来。随后，明亮如千军万马般奔来，几乎使我双目已失。我用手微微遮挡，朦胧中，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浮现在那团光明之中。一袭月白长衫，融于清光之中，宛如那月下之孤松。他步步走来，飘如游云，矫若惊龙。满室阴霾尽散，我方知我在何地。满墙闪耀着朱红，一层层繁复，新的血，旧的血。多少亡灵在跳舞。

　　他无言，俯身抱起我。眼里几分哀痛，又是些出离的愤怒；但都一闪而过，消隐在他的云淡风轻里。我挣扎着要下来，用手推他，嘴里也囔囔作语。背上的伤口裂开，洇在他衣服上，成了梅花丛丛。他收紧了手臂，牢牢环住我。
　　一时之间，剧痛难当，我渐陷入昏迷。像泊在一只小舟上，飘飘荡荡，风浪无惊。
　　最后一眼看他，竟在那眉眼之间，寻得几分似曾相识。
　　恍恍惚惚，我似乎听到他说——
　　“奴兮。我们回家。”
　　真是不知今日何日，使人下泪。

　　可我奴兮，不信。

　　再醒来，已身在哪地。耳畔是簌簌的声音，晦暗的光线中腾起竹叶翩翩。环顾四周，清简无华，却洁净无尘。满架书册累累，置放在屋内一侧；桌上摊着一卷书，似有人方才正读，来不及收拾，便已离开。一张琴，静静安放着。一柄剑，卓然悬着；虽未出鞘，而剑气却隐隐如虹。除此之外，再无长物。
　　这房间看似是书房，却也是寝室；那主人么，看似是一介书生，却暗伏着剑客之肃杀。如此陋室，有一点温馨，却有些决然之色，仿佛随时可以策马走天涯。空荡荡的房间，是否住着一个空荡荡的人。其他，再要想再看出点什么，就难了。
　　嗯。漏了那墙角的一株植物，舒展有姿；细细看来，竟像是昙花。
　　我翻了翻身，依旧疼痛；自己最不怕疼，却也最怕疼。伸出手来，柔软的月白丝绸滑下——衣服已被换过，人却还在。臂上的淤青，散着淡淡的药香。

　　脚步声响起，是沈清惟。

　　他总是那么远远地走向我，一点点，一点点，恍如隔世，又在此间。若是有一天我忘记了他的全部，也大概会记得他走向我的轮廓与风姿。我把这一眼，记在心里。
　　“为何救我？”我敛起神情，庄然问道。
　　“因为想救你。”他淡淡地说。真是什么也没回答，却也顺以封了我的口；他知我不会再追问。
　　沈清惟把药端给我。我也不迟疑，仰头喝下。涩涩的苦味在口中徘徊。他又递了几枚甘果给我。

　　“有镜子吗？”都什么时候了，大难不死，却还要在乎一点脸面；可尴尴尬尬之中，我是无话找话么。
　　他一击掌，便有一黑衣男子不知从何跃下。黑衣男子身形敏捷，神情肃然，微一躬身，称他为“主上”。沈清惟竟要他去寻女子所用之铜镜，男子微微抽搐了一下面部，转身离去。我心下纳闷，这人平素不照镜子么；玉树临风，未免也当自知啊。
　　我拿铜镜一照，还好妖形未显，仍是花面交相映。一双眸子清清亮亮，挂在那狭长的双眉之下，像结了一串丰美的硕果；却又似山间小鹿，灵跃轻宛。怎焉知，他亦在看我揽镜自照，有几许笑意停在嘴角，快要溢出来。
　　我微一收神，“什么时候送我回去。”我从不信就此便可离开。
　　“明日吧。对不起，奴兮。”他眼神里的黯然一闪而过，继而望向别处，又说：“奴兮，我来迟了。但十日之约仍在，我必让你自由。”信誓旦旦，足以欺骗傻女子。

　　这世间我可以信谁。我可以信你吗，沈清惟。
　　你是何人。当真对我无利无图。

　　天依旧阴沉沉，一场缠绵的换季之雨似乎还未下尽。我披着衣服，耐不住下了床，倚在门畔，看瑟瑟秋风起。
　　铿锵似有声，寻声而往。一抹月白的影子在竹林间晃动。是他。
　　细雨扬扬，直笼罩在他身上；他挥剑游走，慢缓迅疾，如云亦如电。竹叶翩飞，他身在高枝，矫矫若乘龙而去。剑法虽无双，却带有几分自斗之意。他是有心魔未除么。郁郁结结，尽化作剑气，淋漓于此间。

　　他回头看我。廊下的灯笼拂动，照得人影幢幢。晦暗之中，他在凝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