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春归无觅处》宛一

3、风雨欲来

　　那晚，沈清惟没有来。

　　我抱着膝盖，坐在堂前，几乎枯坐了一宿。很显然，我做了这样一桩傻事。如果我说，我不是在等他，你们或许不会相信。

　　第二日，我倦倦地捧着一卷兵书，倚在栏杆上翻看着。大门外，人影晃动，步履声交错，侍卫已是新的一轮班。只是这回的两个，竟全不认识。一个稍年长些，约莫三十来岁，两髯丛生，体貌彪悍。稍一会儿，那人竟歪着脖子有些困乏，头一点一点的。再细看来，面色竟有些微红。空中隐约飘来一抹酒气。再看另一个却稚气未脱，英英武武地握着兵器站立着，像模像样，却反而太过郑重，显得有点滑稽天真。

　　我赤着脚，踩在凉凉的青石板上。风乍起，院角那一丛白色曼陀罗摇动着，任是荒芜也动人。而横梁上的蛛网也像一面鼓般，在震荡着；蜘蛛急忙忙在它运命的绳索上奔走。蜻蜓在低飞盘旋，乌云滚滚压城而来。竟是要变天了么。
　　轰——轰——几声闷雷，从天际响起，一直蔓延到头顶。倾盆大雨马上就要下了，夏末空气里仅剩的几分燥热，都将为这场大雨所驱散吧。
　　正待回转中门，忽听得几声喧哗。待要看时，却已然有人闯了进来。

　　“姑娘，皇后娘娘请您去赏荷。”一个半老的太监拖长了调子，缓缓又起伏地尖声嚷着。他稍一窥我，眼睛便已飞到天上去了；到最后一个“荷”字，自是无力得很，显着一种克制的不耐烦。
　　我装作是不听见，踩着阶上一行软绵绵的苔藓。风雨欲来，几只蚂蚁在抱头鼠窜。
　　“姑娘——”他使了使眼色，身旁的几个嬷嬷便围了上来。
　　“哦，谢谢娘娘。那劳烦公公带路了。”随脚踢起一块小石子，直滚落在那太监的面前。他向后用力甩了甩衣袖，似是要表达某种情绪；又或是他手突然抽筋了。
　　跟在他身后，步出碧澜宫。想不到，“光明正大”地走出此地，没有想象中的畅快呢。一条石子路引出重门。余光微微回瞟，大门口只杵着中年虬髯客一人，那个呆呆的小侍卫不知跑哪里偷懒去了。

　　来仪宫。九重宫阙，有凤来仪。瓢泼的大雨淋了下来，冲刷得殿前一片凝重。
　　我等在宫前。看凄风苦雨，催躏得一树花草，气息奄奄。
　　湿透的长衫，贴着骨肉；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闪电似利刃一般划破阴沉的天空。
　　我将乱发别到耳后。发尖垂下雨滴，直坠到肌肤上。
　　“啪—哒—”仿佛更能听到它坠落的声音，而非此时的喧腾。
　　心意摇摇，终有所定。且让风雨肆意。

　　“奴兮，你可知罪。”劈头盖脸一句，打得我深吸了一口气。她语气悠缓，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虽说是在问我的罪，不如说更是漠然万分。
　　“启禀娘娘，奴兮不知。”我伏在帘幕后；窥见她那垂下的双手上，几寸豆蔻红，仿佛蛇信一般吐露着。
　　“你父皇重病，为何不前往侍疾？”真是可笑得很。
　　“民女不敢。皇上未曾宣召。”
　　“你倒是胆子不小。”她轻启着茶杯，发出几声清脆激越之声；却越发显得四周凝滞。偏殿里，一个宫人都屏退了；风嗖嗖地闯进来，帷幔在癫狂地舞动。
　　我屏息不语。若是想致我于死地，何尝要借口。

　　华芫凌，景平国第九代君主昭明帝之后。她出身华府，高门显贵，自是雍容大方。十二岁入宫，与明帝大婚，举天同庆；十四岁诞皇四子季堃攸，十六岁诞下七公主季敏柔；十八岁扶子入主东宫，如今稳坐凤位已二十余载。
　　仅有一次例外——那便是庆昭八年。华芫凌设下滔天赌注，输了便万劫不复，赢了便万古功成。现在看来，她是赢家。但她永远是赢家么，这运命早晚会向她讨回。

　　华芫凌，这尊贵的娘娘，随手将茶杯碰落在地上。一声巨响，在死寂中冒出，远比闷雷还要惊人；热汤溅到手上，有丝丝灼烧的意味。我顺意将身子再俯，一道热流淌来，烫得膝盖有些微红。静静跪着，且看棋走棋。
　　宫人踩着碎碎的步子前来，将锦屏撤去；似乎来自另一边的寒气，也涌了进来。华芫凌从榻上起来，走到我跟前。那珠玉绣鞋上，湮染了水滴，正好凃得那丛牡丹格外醒目。紫色的宫袍，随着风也鼓动着，直扑倒脸上来。
　　她绕着我周行了一圈，而后顿了下来，似是要下某种重大的决心。她的那支豆蔻红的指甲伸了过来，冷冰冰触到我的脸上，有蛇在爬行。她指尖一用力，向上一推，使我整个面庞全然袒露。
　　她怔怔地退后了一步。她的神情，仿佛是从墓穴中触到一具尸体；满面尘霜，她用手一擦，竟然是“我”。她的神情，仿佛是拽着一个人想要将她溺死；而溺死者在深海里挣扎，脱了她的钳制，猛吸一口气，突然回望着她。

　　这是她想要看见的答案么。那么，她已经看到了。

　　是的，或许某个人已死，但还活在我的身上。

　　她奋力地将我的头往地上一按，磕得玉石板上嘭地作响。呵，我是鬼么，竟如此吓人。
　　我昂起头，望向她。

　　一袭华美的紫色宫装委于地，云鬓花鬟，肌肤胜雪，更衬得她艳丽迫人。时间似乎饶过了她的面庞。只一抹烟青色附在眼帘之下，如同积年不散的鬼魅缠绕；竟也在那双凌厉的双眼末梢生出几缕细纹，透露着一种脂粉难掩的颓态。
　　彼此眼波已有交锋。

　　我并不惧她，更不恨她。这一点，她大概不知道吧。
　　若说有恨，那我生来便恨世人；如此，世人皆分我一缕佷，那我便也无佷无仇。此生无父无母，独在这天地间。只是生性薄凉，惟愿纵心所欲。

　　华芫凌命人速来，声音中已失了冷静。
　　“送她去暗房。”
　　“是。”众婢领命，便来捉我。

　　“娘娘可是怕见到故人。”我直身而立，凛然对视。
　　“你不是想要离开么。我今日便成全你。”
　　她忽而大笑起来，笑靥如急流漩涡，使人眩晕。恨恨地剜了我一眼，遂扬手示意，似可决我之生死。

　　又一阵雷声响起，灌满整个宫殿。轰轰隆隆，在一片混沌中鸣响；半晌之后，惊雷仍在，真像被吸入进了这座庙宇，再也无法逃脱。咔，一行闪电照亮了华芫凌的脸。我看她明媚如花，也展颜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