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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优昙初见 懒洋洋地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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懒洋洋地躺在地上,凉意袭来,太阳暖暖地扑在身上。青丝满地,衣衫不整,我想在别人眼里我大概是疯了。这偌大的碧澜宫,任我像鬼魂一般游荡。
无聊的时候,我也会穿着那洗得煞白的裙子,披散着头发,跑到御花园里乱窜,或者装鬼吓人。那些宫女们仿佛是那惊起的一滩鸥鹭,怪叫着“啊……鬼啊”,声音划破长空,又在甬道里盘旋,真是动听。我隐在假山后,啧啧笑着,看着她们落荒而逃,又黯然下来。我真是鬼么。
玩累了,我会回来,比任何人都要乖乖的。看门的侍卫,抱着胸歪在柱子上,嘴巴不自觉地张开着;他们也累了,黑夜将带他们去梦乡。当然,我的运气并不一直那么好。我也有被抓到的时候。可是怪得很,从来也只是打一顿被扭送回来。曾经想过,若是闹出点大动静,比如说烧了这碧澜宫,会不会有什么不同。大概没什么惊动吧,皇宫里的冷宫还少么。奴兮啊,奴兮,你只是被遗忘了;如同一只小兽,对着荒野蔓草。
所以大多数时候,我只是坐在屋顶上。宫阙叠嶂,日影散乱。心里浮起一支哀哀的调子,随着那远去的白鹤,一行行,漫漫引向云霄。
梧桐那一枝,斜斜地岔了出来,有一片叶子,带着点苍黄的颜色,摇摇欲坠。我摩挲着脖子上那枚玉戒,幽幽想到昨日。
我如往常一般在御花园里闲荡。午夜的园子里,涌起植物甜美却又辛烈的气息。这里的一草一木,我熟稔若亲人。但我从来都不喜欢芍药,傻乎乎,一径往绚烂里开,唯恐天下人不知;可这花不过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罢了。我独爱墙角的昙花,平日其貌不扬,却独在暗夜美得动人心魄,怒放即凋,有几分荡气回肠的决然之态。
我坐在台阶上,等着昙花开。冰冷的星子在沉沉的天幕之上闪烁着。鸟儿在林梢振翅,扑棱棱,谁也看不见那轻盈的羽毛如何降落。
一晃眼之间,竟突然有个影子在地上长了出来。有人!我警觉地一颤。这影子慢慢移动,阴影爬过了我的身体,又覆盖了面前的昙花,似乎一切都可以处在这阴影之下。它却突然不动了。只有凉风耸动,吹得衣袂在摇晃。
好一道迫人却优美的影子。我不出声,身后之人亦无响动,两下里皆寂静。
嗤——青丝突然崩颓,如同瀑布倾泻。我迅疾地勾下发簪,一面又从旁跃开。转眼一望,竟是个身着月白长衫的男子。面目不甚清楚,却有如孤松之独立;在月光的映照下,越发萧萧肃肃。
“你是谁——”我沉声屏息问道。
“沈清惟。”他倒也坦荡。
“奴兮,昙花开未?”他轻轻地问着,似乎吐出一缕青烟,随风散去;却分明地进入我的耳中。他竟知道我!
“还没。你来看花么?”他当知道我要问的是什么。
“来看这株昙花。我等了很久了。”他眼神定定地望着我。
突然顿生几分恼意,我可不是什么良家淑女子。“少废话。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刚朝前迈了一步,我便已然后退几步。用一双惊而不乱的眸子望向他,手里默默攥紧了木簪。
“奴兮,不怕。我不会伤你。”他的声音安定,落入我的心里,是一枚石子投入深井。只是——呵,我何曾怕过。我不过孤单单命一条。
他顿了顿,说:“你不是想要离开。十日之后,我带你走。”
真像个笑话。“我凭何信你。”
“你该信我,奴兮。”似是轻摇着头,有一分叹息从唇边溜走。他从手上摘下一枚戒指,摊开在手心。
我不多问,走上前去拿了起来;指尖轻轻触碰到他的掌心,有几分暖意。一抬头,即触上他眉目如画,朗月入怀。那枚戒指,苍翠中透着起伏的黑曜之色,似乎潮水在涌动;却又温温润润,有如其人。
“代价是什么?”生意,是要问清楚筹码的吧。他与我,非亲非故,必有所图;或者说,这世上我已无故人,他人之心焉得不防。
“嫁给我,可好?”呵,这更是个天大的笑话了。我不禁笑出来,却没有小儿女的羞赧。
“好啊,要是我不愿呢?”乜斜着眼望向他。他眉目飞扬,脉脉似有情地回望于我;让我竟有几分错觉。
“那明日我再来找你。”说罢,飘然离去;只听得林间的鸟又扑棱棱一阵。皇宫是你家么,竟如入无人之境。
还有,你是算准了我么。沈清惟。
我悄然独坐在花前。
笙歌散尽舞衣凉,小院深眠堕暖香。
旧事忽如萤火漫,优昙与我共相忘。
残阳一点点往下坠,已是黄昏。我平生不爱那自负之人,尽管自己多少是这个样子。是的,我今晚偏不会去。在这种时候,任性是多么可笑。无人问津的十四年,寂寞的野草花,今日居然也有观世音降临。
可我笃定他会来找我。
即便他不来找我,我也会谋得机会离开;虽然不知几时,但总会有的,我相信。不得不说,他许给我的自由,很是诱惑;几乎让我血管里的血液,在滋滋沸腾。
手里的一碗薄粥,冒着人间烟火的气息。提醒我仍然活在这世上,仍然有可期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