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舞娘》江涟滟

6、第五章 妹妹的照片

　　可是，在那一瞬间，木青婉脑中一片苍凉，焕发出深沉的悲哀。她的身子逐渐变得轻盈起来，因为眼前坐在窗前的男孩竟和怀中的女孩一样，唤起了她脑海中永远都挥之不去所有深藏的记忆。
　　时间好象一下子随着她的脚步恍回了很多年。那记忆，似乎全都是刺眼的白。
　　雪花的气息浮在身边。她看见白色的花，一朵一朵在空中舞蹈，象天鹅的绒毛，漾漾慢慢地洒落，却无法着陆，最后变成了一双黑色的眼睛。善良的瞳孔，和她约好了不见不散的双眸，让她拿着红灯来找他的眼睛，可以为了她的愿望不惜粉骨碎身的眼睛！
　　木青婉呆呆凝视，却发现那个男人也正在用同样的目光凝视她。于是木青婉渐渐变得恐惧起来，一刹间竟然如此熟悉地使她眼中涌淌出了大颗眼泪。一首凄凉的歌又在当头象雪花飘起来，低下头，低声问：“你是谁？”
　　他却没有回答，只是一句话也不说，仍然紧盯着她看。
　　木青婉良久才明白过来，脸上也转过万般复杂的表情。慢慢将明明放在沙发上，拿了肩包，站起来愤然离开这里。尽管那个可怕的夜晚，这个男人的容貌曾经引起她多么诧异的猜疑，然而此刻，为了自己的尊严，她必须要离开这里。
　　他依然没有说话。木青婉头也不回地往外冲。
　　但是门口迅速有一道玻璃门紧紧关闭起来，浑然不动。木青婉推了推，那门竟凝固了。
　　木青婉回过头来，眼中迅速掠过一丝寒意。
　　男子已经站起身，说了一句：“我告诉你她的事情。”说着就象指引着她一样，踏上屋中铺着红地毯的楼梯，迅速消失在楼上拐角的地方。
　　木青婉不由立刻激动难耐，甚至手也因此而颤抖。她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走掉，竟忘了此行来的主要目的，便立即随他上楼。
　　这个人，坐在对着楼梯的一个淡粉色小屋中，等她。
　　那里面的灯光很温暖，也很漂亮。漂亮的小屋内布置得也很高雅，各种摆设一看就是很昂贵的奢侈品，只是有些凌乱。木青婉注意到靠窗小碎花布帘旁有只小木鱼，木鱼下依然有大花瓶。从瓶内蒙着灰尘的玫瑰花来看，这屋子已有好多天，都没有人居住了。
　　他在沙发上缭弄一片烟雾，这时木青婉可以很清楚地看见他的脸。他是一个很有气质的年轻男子，他的冷峻能够给人留下很深刻的印象。但是他的嘴唇略显苍白，他脸上的胡须似乎也没有刮净，就好象大病了一场还没有恢复元气的模样。
　　他一直都在吸烟，似乎在深深思考什么。木青婉站在门口有好长时间，他也不说一句话。
　　良久，木青婉终于开口问：“你认识我妹妹吗？”
　　他依然吸着烟，还是不开口说话。木青婉又很小心地说：“听周校长说，你和我妹妹还是熟识的朋友？”
　　依然没有作答。
　　木青婉失望了，心中一片冰凉，抬头说：“郑先生，为什么不回答呢？你……”
　　这时就听见他猛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的时候，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楼下那个叫明明的女孩，就是她的女儿。”
　　“啊！”木青婉被深深地震撼了。惊愕之余，她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说话的姿态是如何淡定。但她的脑子里却如重锤般地敲响，嗡嗡走着余音。青婉沉甸甸地走过去，在他身边立即跪倒了下来。
　　木青婉的脸，完全变成了茫然，就象被突然施加了某种魔咒，虔诚地向一座神佛祁拜：“郑先生，请你告诉我吧！她的一切！”
　　真心的乞求。
　　他则在一口又一口的烟雾之中细细打量着她看。他那一双藏匿了无数复杂思想感情的眼睛上下深遂地看她，仿佛在打量一件突然失而复得的珍宝，那种久违的喜悦与心痛简直难以用语言来表达。很久很久，他在手指的微微颤抖之中仍然极力克制，不说一句话。
　　“你一定知道的很多，是吗？郑先生，我求你告诉我，无论如何，你要告诉我。”
　　“是的。”他终于回复，与此同时，伸手拉起了她。然后指了指墙壁，示意木青婉去看。当木青婉顺着他的指引去望，立时惊叫一声，飞身扑了过去，泪水转眼间汹涌而出，再难抵挡。
　　那是一张清秀委婉的照片。相片上的女孩梳着公主式的波浪发型，穿荷花瓣领口的碎花裙子，显得素雅。木青婉一眼就可以认出来，这完全是妹妹的姿容。她充满灵气黑葡萄似的纯净大眼，细细弯眉，小巧的嘴唇，眉角旁一颗显眼的黑痣，这一切完美的组合在自己的脑海里深刻，完全就是照片中的这个样子！长大了的她绝对理应就是这个样子，她怎么会不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亲人！
　　木青婉一下子抱住了镜框，颤抖地叫了一声：“静薇！”倾刻间恸哭了起来。
　　很失态地哭了很长时间，木青婉实在控制不住这突如其来打动人心的消息。
　　许久，哭声渐小的时刻，她听见了后面的问语：“确认了吗？”
　　木青婉擦了擦泪珠，转过身，镇定下来，忽然对着他深鞠了一躬，说：“郑先生，你跟我妹妹之间一定有很深的关系。请你告诉我吧，她现在在哪里？”
　　他仍然在吸烟，面对这样的问话，吞吐之间很快速地回了一句：“请你搬过来住在我这里，我就会告诉你。”
　　木青婉愣住了。未等反应过来，他已从座位上站起，一只手从怀中不知怎么就很轻巧地拿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说：“你可以考虑，这上面有我的电话。如果你考虑成熟的话，可以随时打电话过来，我会亲自去接你。”
　　说完不等回答，便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木青婉真是惊讶极了。
　　……
　　第二天清早，木青婉去找周校长。
　　那时候，大雪下了一夜，整个世界披了白色的玉披，显得晶润起来。
　　“青婉，你怎么了？”周校长走进办公室，见木青婉正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发呆。
　　木青婉忽见恩师走进，忙站起身来：“校长。”
　　“没关系，你坐。”周校长按住了：“青婉，你见到恺峰了吗？”
　　木青婉点点头说：“见到了。”
　　周校长笑了一笑，问：“怎么样啊，有你妹妹的消息吗？”
　　木青婉说：“是的，他知道很多。”
　　周校长哦了一声，又急问：“那快说说，你妹妹现在在哪里？”
　　“但是他让我做他女儿的家庭老师，才肯告诉我。她女儿是一个弱智。”木青婉这句话说得很快。
　　“他女儿？”周校长好像很惊讶，自语道：“他有一个弱智的女儿？”
　　木青婉隐瞒了郑恺峰的原话，以谎言欺骗着周校长。
　　“原来他有这样的意思。”周校长说：“青婉，你怎么想？”
　　木青婉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如果我不答应他，他是不会告诉我妹妹的下落的。”
　　“哦，是这样。”周校长推了一下眼镜，然后想了想说：“青婉，恺峰是一个在□□里长大的苦孩子，难免会做出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但是我觉得他却不是什么坏人。他看起来很良善，我看不如你先做一段时间试试。我想，你会如愿的。”
　　木青婉见周校长这样说，就点了点头，说：“校长，他有一个弱智的女儿，可是我那天在他家里，却没有见到他的妻子。他妻子是做什么的呢？”
　　周校长一听这话，也很诧异起来，竟说：“他有一个弱智的女儿，怎么我那天问起他，他好像告诉我说他还没有结婚啊。怎么会有弱智的女儿呢？”
　　木青婉忙说：“也可能是我听错了。”
　　周校长笑了：“青婉，别的事你可以听错，怎么这女儿的事会能听错呢？”
　　木青婉也尴尬地笑了一笑。
　　从周校长那里出来，木青婉就把手机从包里掏了出来。她拿着手机的手在悄悄颤抖，夜里降了一晚的玉琼此时在眼前变得洁白透亮。
　　木青婉并没有马上拨打手机，而是找了路边一棵挂满了雪绒的白扬树下，才开始操作。在号码拔过去的一瞬间，她抬起头向着树身，树顶上一起观看。有一阵风吹过，白杨树微微摇曳，从树上飘落下了几点雪团，很快落下来，有一些还打落在自己的肩上。
　　“喂？”
　　“嗯。”
　　“是郑先生吗？我是木青婉。”
　　“嗯。”他简短地嗯了一声，就没了声音。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在专注地听着。
　　“我……”木青婉却迟疑了，不知为什么，却紧张。
　　“你考虑好了吗？”他终于替她解了围。
　　“考虑好了，”木青婉不再犹豫，脱口而出：“我决定答应你。”
　　“嗯，”他象早就预备好了似的，说：“我接你。”
　　“不用了，我打的去就可以。”
　　“上车。”他已不容她抗拒。
　　木青婉呆住了，一时定在那里。
　　“你在树下看什么呢？”他说。
　　木青婉的眼睛忽然变得僵直，心跳立刻加快。因为眼前突然从天而降的豪华轿车让她再次惊骇得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