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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产鬼三 那一双如同 ...

  •   她听言,笑着转过身来:“什么时候起,你竟这么信我的话了?”

      他也不说话,只怔怔地,像是在思虑着什么事情似的,一动不动,眼神不知聚焦在何方,全然不似往常冷淡且睿智的模样。君欢静静地等着,心中了然,嘴上却不言语,过了好一会儿,才看见他仿佛是被惊醒似的,转身便要离开。

      君欢不急不缓地、起身上前拉住他的袖子,娓娓道:“若是她还在世的话,过了今夜元宵佳节,便应该是二三年华了吧。记得父亲曾经说过,她出生的那一夜,元宵佳节竟罕见地下起了大雪。屋内啼哭声起的时候,庭院里墙角的数枝梅花开得正好,幽幽的,仿似有暗香来,于是取名凌寒,取凌寒独自开之意。今夜也不知怎的,居然分外地缅怀她。好歹你我也算是她的故人,今夜便陪我留下喝几杯吧。——你也知道我以往是有多爱热闹的,此处久无人至,实在是冷清不过。”

      君欢看着他。刘元峥像是被钉住了停留在原地一般,良久,才顺着君欢的手势,入了内厢,缓缓坐下。

      君欢也记不清那一晚喝了多少的酒,只想着多处一会儿,微雨和杨昭的危险便少上一分。

      或许是那夜的月色太好太朦胧,或许是那夜的酒太醇太浓厚,或许是今夜的她打扮地实在太像那位故人了——他和她恐怕永生永世都无法为之忘怀的一位故人。又或许仅仅只是因为他醉得太厉害。

      总之当刘元峥吻上她的时候,君欢的脑中闪过很多种的情绪,惊愕、耻辱、愤恨、嘲讽……千种百种的滋味,无法言说。只独独没有正常妻子该有的喜悦与娇羞——多么可笑!她曾日日夜夜的、如同这世上千千万万最最平凡正常不过的普通女子一样,盼望着自己夫君的无上珍爱与呵护、盼了整整六年!

      六年,从十八岁等到二十四岁,一个女子一生中最最美丽的年华,全都用在如同烈火焚心般的、漫漫的、无边无境的等待之中!一个女子,一生之中,又可以有多少个六年经得起这样奢侈的挥霍?

      可却在今夜,这样一个夜晚,窗外月色泠泠,泛着凄清的、冷寂的光。原来得到他竟是这样易如反掌——只消叫他念起‘她’,让他透着她看见‘她’就好。 “呵!——”

      君欢任由他褪去她身上的衣裳,连同她可怜的、所剩无几的尊严,层层剥落。他的动作那样凶狠,像是饿狼般,要将她狠狠撕咬,再狠狠入腹,不留残渣。

      春宵一刻值千金,君欢却自顾自的想着:不知她的微雨现在又身处何方?可还好?

      那样小小的精致人儿,仿佛个瓷娃娃般惹人怜爱,她本来的命运,应该是一辈子被人精心呵护,细心宠爱。偏偏天意弄人,却要在这般幼稚的年纪,生生地不断经历着一场场的生离与死别。

      她的五指狠狠地扎进掌心,面上有什么东西划过,那么凉、很快就一闪而逝了。

      她被查出有孕的时候,已经是三个月以后的事情了。

      那时候花厅里的熏香幽幽地烧着,甜腻的果香似蜜糖般在空气中缓缓蔓延开来。君欢像是无知觉似的,淡淡的脸上如同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冰霜,只教人看不清神情、猜不透心思。

      她在花厅内静静地坐了一个下午,一直到室内的光线由暖变冷,到最后寂静静的,连同屋子外站着的一大帮的奴才,亦是寂静静的,不敢出声。寂静到让人觉得空气也变得说不出的压抑沉闷,——一直到刘元峥的回来。

      他的脚步很快,急匆匆地、竟像是有点焦急似的。待到进门,随意地挥了挥手,退去了傻站在屋外的一大帮奴才。片刻的窸窸窣窣之后,屋内终于又重回寂静。

      绣着精密暗银云纹的黑色衣角一晃而过——是刘元峥在她的对面坐下了。空气中唯有果味的熏香缓缓四溢,一时无言。

      君欢看过去,望见他的手,是修长的,洁白的,根根如玉般分明。她想起少时曾在一本书籍中看到过的一句话,“恒捉白玉柄塵尾,与手都无分别。”

      那时年少心性,还曾好奇地遐想过,该是怎样的一双手啊?能与无暇温润的白玉无差细几,竟叫人分辨不出哪个是手,哪个是玉。这双手经过了上天最最精细的雕刻,那该是有多完美?一双手便是如此,手的主人又该是怎样的倾国倾城?想到用倾国倾城去形容一个男子,她又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那时她所能见过的男子的手,不外乎父亲与几位哥哥,却皆是硕大而粗糙的,他们经历了沙场上一次次残酷的生死,也经历了官场上一次次杀人于无形的暗刀暗枪。可正是那一双双的手,给与了她这人世间最最动人的温情。

      而现在,这双令她曾浮想联翩的手,就静静在她面前,白夷青杯,相映如画,赏心悦目。也正是这样一双手,染着的,却是她薛家三百八十二口人的血。如今,她身体里所孕育着的小小生命,更有一半的血液来自于他,来自于这双手的主人。

      她看见他的手终于放下茶盏,一只手,握了握,又缓缓松开,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似的,缓缓开口道:“太医说——孩子——已有三个月了。就算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我也不曾想过你会忘记。——只是这孩子——毕竟是我和你的第一个孩子,它来到这世上,浑然不知,浑然不觉。稚子无辜,只求你别因为我的缘故,迁怒到它的身上,伤着自己。它的身上,虽然有我的一半血液,另一半又何尝不是薛家的?或许等它出生,若为男子,会继承他外祖的睿智与英勇,他舅舅们的骁勇与善战。若为女子、若为女子,或许像你,或许像你的母亲,高贵娴雅,长大以后也必定倾国倾城。——我如今只求可以待到十月临盆,你们母子具安。”

      说罢,又迟疑着将手覆执在君欢的手掌之上:“阿欢,你毕竟仍是我的正妻,我与你仍有几十年的时间要走下去。我只求你一件事,给我平平安安地生下孩子,允诺我。”

      君欢不语,屋内一时静静的,他的口气又忽的转冷:“若是你做不到,我手下三千黑甲精兵,便是折尽,也要找出杨昭与薛微雨。如今的杨昭,早已沦为乱臣贼子一党,天底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让他带走微雨,我可以原谅,不去追究。可是你得知道,他行军在外,势力尚微,想要找出他,阿欢,你该知道的,与我而言,并不是多大的难事。到时黄泉路上太过凄清,我们的孩子年幼,怎可无人陪伴?”

      果真是他的手段,刚柔并济、软硬兼施。

      若是在从前,他肯花这样的心思在她身上——哪怕是威胁,她只怕也是心甘情愿、甘之如饴的。

      君欢看着那双仍覆执在她夷指上的手,如冷玉般,却出奇地暖。她望着刘元峥的眼睛——他的双眼此时亦牢牢地盯着她,仿佛是怕生生错过了什么。往日如同潭水般深不可测的一双眼,此时此刻,却如同洒落了一地的繁星,晶晶的、亮亮的,闪着仿佛是希翼的光芒。

      ——多么可叹、可笑。只怪命运造化从来都由不得她、更由不得他。她曾经是多么期盼着能够拥有一个他的孩子啊。君欢这样想着,却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一双如同汇聚了千万颗繁星的眼睛,一刹那,飞快地一闪而过一道光。却也只一瞬,下一刻,便又恢复为沉沉地、黑黑的一汪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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