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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产鬼四 ...

  •   自那以后,整片东居所仿似被突然注入了生命力一般,簇簇拥拥地,霎时便热闹了起来,再也看不到丝毫往日沉闷而压抑的气息。就连以往的果味熏香也被人悄悄换成了安息与乌沉香,配着和青花缠枝小香炉,淡雅而沉着,格外地好闻。

      下人们服侍地亦是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生怕出了什么意外。一直到过了七月,胎像稳定,也无甚大碍,甚至于连寻常妇人常有的孕吐,在君欢的身上亦不大明显,并未造成多大的不适,只是整个人慵慵懒懒的,提不起精神且嗜睡,倒也数正常,身边侍候着的婆子们也并未多大在意。 ——君欢想:这孩子或许真的与她有缘,还未出生,便知道贴心自己。

      刘元峥从那以后每日都会过来看看,不过在屋里略坐坐,往往总是两相沉默,相对无言。不过多久,他便会起身告辞。至于离开以后再去哪里、做什么或是想着什么人,君欢想,想来都是他与她彼此心知肚明的事情了。

      而今夜,不知为何,君欢也同他一样,想起了她——她和刘元峥之间永远不可言说却永远都刻骨铭心的死结——她的庶出妹妹,薛家二小姐,让刘元峥放在心尖尖上的那个人——薛凌寒。

      夜凉如水。君欢莫名地便觉得冷。是真的冷,那种阴飒飒的冷,无孔不入般,浸透了她的全身。

      她的记忆里又浮现出凌寒那张清秀的小脸,白皙的、未着粉黛,如同出水芙蓉般,天然去雕饰。粉嫩的嘴角缓缓地上扬,露出如同孩童般天真无邪的笑容,可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却都叫她胆战心惊,又痛彻心扉——她从未想过,她同父异母的妹妹会这样的恨她。

      君欢到现在都还能记起凌寒最后说话的语气,就如同她往常一般,声音是细细的,小小的,弱弱的,可是声调却又有说不出来的悲凉与哀伤。

      她说:“姐姐——你知道吗?父亲曾经在谈笑间无意中说起过,我出生的那天晚上,花市灯如昼的元宵佳夜竟然十分罕见地下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父亲在外踱步,踏雪寻梅至母亲的院子。屋内啼哭声响起的时候,小小一方庭院内梅花开得正好,幽幽仿似有暗香袭来,于是为我取名凌寒,取自王安石诗作‘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之意。直到现在,我都很想知道父亲的意思,他究竟是想让我做个如梅般坚强隐忍、如梅般品性高洁的女子呢?还是这不过是他一时兴之所至、心血来潮,随意取下的名字罢了。只可惜,不论父亲是何种意思,也不管我如何做、做什么、做得再好,我都不会是父亲最喜欢、最引以为荣的女儿,而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可笑的因为我们有个不同的母亲罢了。”

      凌寒嘲讽般地笑了笑,吸了口气,又自顾自地说下去:“你从来都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姐姐。在你看来一切都那么理所当然的事情,于我而言却简直难如登天。在你眼里拈手即来、不值一钱的小东西,于我而言,却是难得一见的珍世稀品。我的印象很深,记得有一次,看见姐姐穿的鲜艳美丽,我远远地望去,瞧着你,真像一个无意掉落凡间的瑶池的小小仙子啊。一问才知道,原来姐姐是要随主母去赴宫中的宴饮。以前下人就对我说过,宫中有那样多的好吃的、好玩的,堆积得像山那么高,纷繁多彩。那时年幼不知事,便吵着哭着要跟着去。”
      她深深的呼了口气,继续说下去:“我到现在都还记得薛家主母、你的母亲当时看我的眼神,她的眼神里没有嫌恶、也没有憎恨、更没有喜欢,只有一种感情,那时我还不懂,只觉得全身阵阵的寒意,长大以后我才明白,原来那眼神里的感情叫做淡漠。这个世界上最最伤人的东西,我想就是淡漠了。她既不恨你,也不爱你,你的哭、你的笑、你的喜怒哀乐、你的言行举止,她统统都看不见,因为在她的眼里你什么都不是,因为你配不上她的目光。多么可笑!你连她的目光都配不上! 后来我常常有想,对一个人最大的报复与折辱,可能就是回以她无穷的冷漠——只要冷漠就足够了,它所具有的杀伤力是谁也无法预估的。那一夜的后来我被乳母强抱着回了我那个冷清又有点简陋的小屋。母亲看我的眼神那样地哀怨而愤恨,她边哭着打我,边嘴里骂着:‘为什么!为什么你就这么不争气!’那时我只会一个劲地哭,只觉得委屈极了,明明我什么错都没有啊。后来我才渐渐地懂了,母亲那一夜骂的,是我,可又不是我。她骂的其实是她自己。她怨恨并咒骂着自己的身份——一个低贱卑微如蝼蚁,连命运都无法自己掌控的可怜的女子。那一夜也使我明白了,原来我和姐姐你真的是不同的。尽管我和你身上流着的一半血液是全然相同的,可你我之间最大的不同恰恰来源于那另一半不同的血液,它使得你可以成为高高在上、呼风唤雨的薛家嫡长女,生活于众星捧月之中。它也使得我只能是一个卑微而不起眼的薛家庶女——一个父亲因为酒后乱性而不得不接受的耻辱,就连薛家稍有身份的家奴也能对我爱答不理。这些我都明白,可是我却偏偏不甘心!我不甘心!为什么都是他的女儿,父亲却偏偏对我视而不见!他给我取名‘凌寒’,却从未想过,我从来就不想当什么凌寒独自开的傲骨红梅!不像姐姐的名字,君欢、君欢——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多好啊,供养在温室内被精心呵护着、娇养着的名贵花朵。可惜,我们饱览群书的父亲难道就没有想过吗?便是春风也会有无限恨,更况娇花与美人?姐姐,哪怕你得尽了全天下的宠爱,哪怕你享尽了人世间万千的欢乐,终其一生,你也得不到他——你得不到刘元峥的,姐姐,因为我死也不会让你得逞,我会成为你和他之间最痛也最为难忘的一根刺!终其一生、无法触碰。”

      凌寒说完,仿佛是释然一般,不可抑制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那样地凄美,仿佛苍茫雪地里的一粒梅,如血般猩红欲滴。或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恨的,到底是她的姐姐、她的父亲,还是她终其一生都无力改变的不公平的命运。

      君欢来不及阻止,眼睁睁地看着凌寒笑着义无反顾地冲进了已被冲天火光烧得摇摇欲坠的薛府。

      “轰!”地一声,大片大片的房屋倒塌下去,天空扬起无数的小小粉尘,仍在燃烧,如同红色的星光般,一闪一闪的,在空气中翩翩飞舞,待到燃尽,终于不由自主地坠落、回归于尘埃之中。

      “不——”君欢忽地从梦中惊起,还未镇定下来,便感觉到一股漫天漫地的疼痛向她袭来。那样地疼,仿佛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剑,一寸一寸地慢慢捅入她的身体里,残忍的搅动、翻滚,生生地要把她劈成两半。

      君欢开始陷入大片大片的黑暗中。黑暗中,又一次浮现出凌寒死前含泪带笑的清丽面庞。却不知道,凌寒那时所受的烈火焚身之痛,和她现在所受的切肤之痛相比,哪个更让人肝肠寸断?

      君欢想着想着,又突然觉得不痛了。全身无知亦无觉,眼前唯有望之不尽的漆黑,无边无际。父亲、母亲、大哥、二哥……他们的脸一张张开始在她的眼前一一浮现,欢笑的样子、佯装生气的样子、偶尔忧愁又很快一闪而逝的样子。那曾是她在这人世间所拥有过的最为瑰丽的珍宝啊——

      快了,很快,就可以和他们重新相聚了,她早早地就准备好了这一天的来临。只独独放心不下一个微雨,她可怜的、孱弱的小妹。不过幸好,还有杨昭,杨昭答应过她的,会替她护着她、疼爱她,她的微雨离开了这里以后,一定会很好、很好,就像是春天里的小鸟儿那样快活,自由自在翱翔在天地。

      君欢模模糊糊地想着,终于抵不过,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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