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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产鬼二 十五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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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日后,元宵佳节。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外边的动静那样热闹,唯独东居所一片幽静。
内厢里,微雨的眼神惊疑不定,泛着潋潋的泪光,怯怯又犹疑地看着君欢,小手紧紧地攥着君欢的袖子,攥得那样紧,根根纤纤的指尖都泛起了苍白的颜色,那样地白——一如微雨此刻的脸庞,仿佛这一松手,便再也不能相见似的——孩童的直觉,有时候总是这样得莫名其妙,却又准确无误。
君欢耐心而温柔地打理着裹在微雨身上的小小披风,道:“阿姐不是跟你说过了吗?阿囡至多等到明年开春,阿姐便会来接你啦!阿姐答应过你,每年囡囡的生辰都要你我一同庆贺的,莫非连这都忘了?阿囡只回想想看,阿姐何时有骗过你?”
微雨却仍是不信似的,依旧紧紧攥着君欢的袖子,仰起小脸,再三问道:“阿姐真的不骗我吗?”
还是这样小小的一团,这双和她生得一模一样的眼睛,只润润地盯着她,眼中是全然的信任与无害,一眨也不舍得眨,仿佛只一眨眼,自己就会消失不见了似的。
君欢别过脸,强呼一口气,忍回泪意,这才转头对着微雨,道:“傻阿雨,阿姐何时就骗过你了?前头刚和你说过的话,难道这么快就忘光了?跟着杨昭哥哥,乖乖的,不许任性,等着阿姐来接你。带好姐姐给你的东西,一刻也不许离身。”说完一顿,片刻才极缓慢地、一字一句地说道:“微雨,答应阿姐,长大以后,若爱上一个人,要是那人不够怜惜你,让你伤心、让你苦、让你觉得为难,就赶紧离得远远的,越远越好。一个人,潇洒自在地活在天地间,未尝不是一件更为快乐的事情。断情绝爱,何尝不是一件轻松无虑的事情。答应阿姐,记住了吗?”
微雨听言,猛地点头,却终是忍不住咧嘴哭了起来。
君欢心中痛极,面上却依旧强笑着——她不允许以后微雨想起自己这个姐姐的时候,是一副以泪洗面的模样。薛家的阿欢,掌上的明珠,天之骄女,微雨记住的,该是永远淡然而笑的自己。
她的微雨这样聪明乖巧,离开了这个如狼似虎的地方以后,定能活得极好——天地间,再也没有自由、不用受人胁迫更为珍贵的东西了。
仿佛是看到了微雨长大以后的日子,君欢欣慰地笑了起来。怀里搂着的微雨,一刻钟前的安息散渐渐地起了药效,已在她的臂弯里沉沉地睡着了。
君欢只怔怔地抱着她,良久,才像是被猛然惊醒了似的,对着窗外轻轻道:“杨昭哥哥,可以了。”
话音刚落,窗外便跃进一个黑色身影,卓卓如青松,覆著黑色面巾,唯有一双露在外面的目,这样熟悉,眼烂烂如岩下电,正是流亡在外的杨昭。
若是放在六年以前,他们又怎么会想得到,一个曾是父亲座下最疼爱骄傲的弟子,一个是父亲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再相逢,已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君欢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微雨抱给杨昭。
杨昭刚想开口,君欢便笑着道:“杨昭哥哥,不必再劝我啦。杨昭哥哥还不了解我的性子吗?我走不了,也不会走。如今我只求哥哥帮我照看好微雨,这便已是我最大的心愿了。撇开你我儿时的情谊不讲,便是看在父亲对哥哥的恩情上,想来父亲若有知,也只会托求哥哥守约的。”
杨昭却不语,一双眼只默默地看着君欢,一定也不动。
君欢又是一笑,道:“天色不早,哥哥该走了。早一刻,便可以少一分危险。”说罢,君欢终再不敢去正视杨昭的双眼。
只听见杨昭沉沉地答道:“你只管放心,我便是死,也会护好她。杨昭起誓,定将微雨视如亲生妹妹一样对待。——也只求你——万望——顾全好自己。”
他的声音再不复少年时的清脆激昂,而是沉沉的,低低的,亦淡淡的,仿佛一句话里包含了千万种的感情,转瞬细听却又仿佛什么都没有。那个曾经宁愿冒着被父亲惩罚的危险也要偷偷带她溜出去玩耍,肆意奔跑在漫山遍野的无忧少年,终究是不见了。
身后带起一阵微风,几不可觉。君欢缓缓回过头来,早已人去楼空。
顷刻,君欢仿佛全身的担子都卸下了似的,如释重负。
慢慢起身走向妆台,坐下,看着镜内的自己,她如今也不过花信年华,可短短地这么几年,却好像漫长地像几百年那样难熬。她的心,好像也瞬间就苍老了几十岁。
她手中的黄杨月牙木梳缓缓梳过自己的乌发。多久了?有多久未曾这般悠然耐心地对镜梳妆了?昔年的她那样爱美,不管是江南新进的千金难买的月光流纱裙,波斯大食进贡的螺黛燕脂,还是京城当时最最时兴的发簪绢花,总是如流水般头一个便送至她的手中,源源不断。
往昔的记忆那样地光鲜明亮,太过于幸福了,以至于她如今想起,甚至于有些微的不真实感,那样圆满的幸福,她竟曾经那样真实地拥有过。
一刻……两刻……妆容已成。
桃花妆,双刀髻,远山眉——这是一位故人曾最爱的打扮。君欢看着不远处的滴漏,滴答滴答。恍惚地想着:差不多也该到了。
果然,不多时便听到稳重的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 “吱呀——”一声,是门被推开的声音。是他来了。
她望着镜中他的身影,朗朗如日月之入怀,叫人移不开目光。也难怪当年只一眼,她就于浩浩的人群之中,便看见了他。并且不仅仅只看到了眼里,更不幸的是,她还将他看到了心里。
他的声音在她身后缓缓响起,不疾不徐的,就好像他本人一般,永远都是淡定而从容的,甚至于有时冷静地让人觉得残忍,就仿似天底下没有什么事会逃离出他的掌控一样。
“你说你知道杨昭的下落。”——他的口气,这般开门见山,竟是一点客套与余白也无。也是了,早在那一个燃烧着熊熊大火的晚上,他便已经将他所有的面具,都一一在她面前撕下了。
她听言,笑着转过身来:“什么时候起,你竟然也这么相信我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