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暧昧——三人游》冷伊景

4、暧昧——三人游 我需要这么

　　ＦＯＵＲ

　　1.1
　　同样的一句话，我却感受到了完全不同于前两者的心潮起伏。我盯着桌面空白，一阵心悸。
　　开考铃声突如其来，我一激灵，立马在臆想里狠闪了自己一掌空耳光。方言，你他妈忽然抽什么风！在考试呢，还他妈想不想爬起来了，打起精神来！
　　不知所谓腾升而起的热度渐渐冷却，我认真专注于满篇的陷阱提问，不敢分心再失误。
　　两个半小时很快过去，沙漏一倒，又一个150分钟，下一科考接踵而至。考试的两天，就跟周末一样，总是过得比平日快。不同的是，前者是叫苦连天，灰心丧气，如释重负。后者则恒久快乐。
　　考后的话题总不免是围着答案对证，成绩推断而打转的。在这点上，我有个不二法则。不管考得好坏，结束之后都闭口不提“我当时这道题差点怎样怎样”的诸如种种幸好或悔不当初的废话。
　　把一桌的冰淇淋和奶油蛋糕都扫光了你才说要减肥，有劲吗？
　　在一望热火朝天的讨论海洋中，我们这一滩死水格外风平浪静。
　　“方言，铅笔借我用一下。”
　　我正在做英语周报，苏宸忽然拿过我手里的笔。然后他噗嗤笑了，把坑坑缺缺的笔端伸到我面前晃悠。我看着眼前跟被狗啃过似的木头笔，就知道少不了一番取笑。
　　果然。
　　“你还没断奶吗？都多大的人了还啃笔。”
　　我懒得理他，借了同桌的自动铅笔继续勾选。
　　“赶紧用，用完赶紧还我。”
　　“我是得赶紧还你，万一你把人家的笔放到嘴里咬碎了牙，那还不得赖我。”
　　我反手就给了他一肘子，他没料想我下手那么狠，晚了一秒捂住嘴，爆发出高频嚎叫。
　　整个世界瞬间为他安静了三秒。
　　接着他便收获了满堂哄笑。
　　吴千帆笑得岔气儿，“你干嘛呢苏宸？歌剧魅影啊，这一嘹嗓给我吓得。”
　　“滚。”
　　苏宸随手抓起一本书朝他扔过去,小眼神儿斜瞟着一刀刀向我飞过来，于是我非常识相地扯拢了嘴角，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低头看报纸。
　　在想着题，我又忍不住微抬起头，余光短促地扫一眼右侧的男生。
　　苏宸握着我的铅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坐不安分，目光不经意触到笔端的糟木头，就会把笔一旋，兀自发笑个几秒。
　　我做着题，不时地往右边看一眼，都没有发现自己的很不专心，以及眼里满溢的笑意。

　　1.2
　　周三结束考试，到周五的早自习，各科成绩基本上就都出来了。
　　傅思雨从办公室统分回来，向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一脸的高深莫测。我最见不惯这种小样儿，拿话噎她，“你便秘啊。”
　　“你丫才便秘呢。”
　　她还想说什么，嘴半张着又咽下去了，得意地瞟我一眼转回座位。丫还吊我胃口，我瞬间就想问候她老母，好在班主任杨峥的及时出现阻断了我自毁形象的差念。
　　杨峥把拿来的试卷递给数学科代表，意示他发下，随后他走到讲台说：“各科的总成绩呢中午就打印到各班，我们高中学期的第一次期中考这就告一段落了，接下来主要是一个试题的讲解，错题总结，然后为月考和期末考做准备。高中生活的基本形式，就不用我多说了啊。”
　　教室里所有人大概跟我一样，没怎么管台上的絮絮叨叨，都眼神炯炯齐唰唰地追着科代表手里四处飘荡的试卷。终于，缓缓的，缓缓的科代表向我走了过来，挥一挥拜拜肉，留下了试卷。
　　69分的红墨水迹撞入眼帘，我的心情就变得有些模棱两可了。以我的数学水平，在现在的时刻上来讲，这个分数它算是正常呢，还是失常了呢？我皱眉纠结中，试卷忽然来了个180度旋转。
　　我听到苏宸的窃笑，“白痴，拿反了。”
　　真相原竟是——96分。
　　这一实质的高分转变立马带亮了我的表情，我转头冲苏宸感激地嘿嘿傻笑，他抬手随意地摸了摸我的头，温柔得像在给狗顺毛，“不错不错。”
　　我笑得跟只无公害的牧羊犬似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懵蠢得更灿烂，就差哈拉舌头了。没有看到傅思雨转头后的欲言又止，可想而知。
　　一片喧哗中，杨峥从台上走下来，让同学们看到选择题。而我还直愣愣地盯着卷头分数。96分儿啊，这绝对是要载入我人生史册的一笔。我向来很有自知之明，对自己概论通常是一语命中。所以尤为珍惜此刻的愉快心情。
　　我深呼一口气，右手轻扯苏宸的衣袖，对他说：“谢谢你。”
　　他怔了一下，不明所以，但仍挂起惯有的笑敛，“客气什么，请哥吃顿饭就行。”
　　我霸气地掏出饭卡，“行啊，中午食堂走着。”
　　结果他相当不屑地撇我，“食堂？不是我说你能不能有点儿诚意。”
　　嘿食堂怎么了，饭多肉少汤随舀，多健康餐多便宜啊。
　　我正欲驳斥他，杨峥却咳了两声在提醒我好好听课，他这么给我们面子，我自然知道适可而止，噤声拿起笔补上板书的笔记。
　　请饭之约也如同这场截然而止的对话，不了了之。
　　毕竟午饭，人家当然是要跟女朋友一起吃的。
　　我不是他女朋友。

　　1.3
　　全班第3名，全年级第50名。
　　这次半期考，我的成绩好得远超乎了我的预期分。
　　看完成绩表回到座位的几步路上，相继碰上身材敦厚的数学课代表和很不熟的学习委员。他们对我说了一样的话，我想听到的一句话——哎方言，原来你学习很好啊。
　　而我挺着一脸谦虚，坦然接受这番夸赞。其实没有啦，还好还好。
　　又做作，又真诚。
　　终于坐实了成绩好的名头，我霎时豁然开朗，脚步轻盈。
　　从出生开始，我们便会不可避免地被贴上各种标签。直到初中时，我才醒悟到这一点。那时我想，我要让别人用怎样的形容词来定义我。在我得出结论之前，我偶然间首先听到了别人标义的我。
　　“那个成绩好的女生。”
　　这是一个褒义性的标签，我很满意。
　　我家境普通，姿貌平庸，不善言交，反射弧短，几乎没有任何可取之处。唯有学习成绩，能使得我在来势汹涌的人潮里脱颖而出，稍微显眼一点。成绩好，是我为数不多的优点，是他人能唯一识别到我的闪光点。
　　我需要这么一个标签。
　　我必须捍卫好这个名号。
　　为了那个微渺存在的自己。

　　1.4
　　傅思雨喜欢炽热夏光里不时吹来的飒爽凉风，我则甚爱冬日的暖阳。
　　午自习做完了练习题，就伸个懒腰趴到桌面，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柔色延绵，惬意舒服得不行。这样的年月隽永温柔，总想沉眠其中不愿醒来。
　　清雅古文里所描述的时光静好，现世安稳，也就如此吧。
　　虽然知道现状不可能一成不变，但也没想到，平静会这般急不可待地被打破。
　　初冬的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的上课铃声打响。我跟傅思雨交换了化学及地理的练习册，打算秉行老者的训喻，以他人之长补己之短。
　　这时窗外传来几排轻重不一的脚步声，在教室门口逐步停下。我们都停下了正在进行的动作，抬头看着走向讲台中心的人。我们面面相觑，试问来者何人？
　　左右猜度中，对方善解人意地作了自我介绍，开口便觉其有种不怒自威的强大气场。
　　“高一五班的同学们啊，这里打扰一下啊。我是学校的主任，也是负责咱们这一届艺体生的班主任高勇。今天到各班走一趟呢，主要是为了这个艺体班学生的选拨......”
　　艺体生，那是与我们无关的一条路。傅思雨回头看着我耸耸肩，低头开始做题。我大略扫视了整个教室，发现前几排的人都在一边点头回应，目光下瞥，注意力明显集中在笔尖。听得认真的，是难得安静的后排生。
　　20分钟的演说，只其中一句话听得我印象深刻。
　　他说，同学们，这是一条通往大学的捷径。
　　其实在场的人都知道，这些话就是为了说给学习不好的同学们听的。对他们来说，这或许是一条相对适合自己的路。
　　然而捷径，并非谁都能走的。
　　少付出的努力，需要殷实的资本来填补。
　　我打开练习册准备做题，想起铅笔还在苏宸那里。我转头叫他，却看到他眼睛里凝着异于平常的专注。有什么东西从脑海一闪而过，心情忽的复杂，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
　　指尖的温热措不及防，我回过神来，苏宸握着铅笔的右手掌心抵在我的食指。
　　“发什么呆啊，是不是要铅笔。”
　　我恍惚地回答，“哦？嗯。”
　　他看了我一会儿，“怎么了？”
　　“没事。”
　　“没事你脸色怎么忽然变得这么阴暗，不舒服吗？”
　　我摇头没说话，返回去看着练习册，烦躁地转笔。写上第一道题的答案后，我看着提问后面间隔了两厘米的括号弧，还是没忍住。
　　“苏宸。”
　　“嗯？”
　　我扯开干裂的唇角，笑得很没底气，“你不会，想去艺体班吧？”
　　苏宸沉默了半刻，眉毛一扬。
　　“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