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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坦白 故事讲到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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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有点凉,窗外飘来甜甜的香味。
盖勒特往窗外看了一眼,街道人来人往,水泄不通。笑声,谈话声,叫卖声不绝入耳,小镇仿佛变成了一锅煮沸的汤。盖勒特收回视线,把阿不思那本故事集翻了又翻。
一时间他觉得心情烦躁,把故事集推到一边,拿出前几天收到的一封信,细细地看着。
陈词滥调。
他嘀咕着,却还是看了一遍又一遍。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盖勒特觉得自己今天的心情是不会好起来了。
他“哒哒”下了楼,巴希达在书店里打着呼噜。他拿了钥匙出门,骑上一辆破旧的自行车。
他见到阿不思。
阿不思在邓布利多甜品店里忙碌着,脸上挂着一个很蠢的笑容。
白痴。
他想着,试图上前打招呼,阿莉安娜比阿不思更早一步看到他,向他挥舞白白的小手。
盖勒特调头就走,自行车被他踩出“咯吱咯吱”组成的歌谣。
这算什么呢?
盖勒特不知道。他觉得烦透了。他穿过沸腾的人群,如一条冷河。他潜伏在嘈杂的世界里,不说话,人们可以轻而易举地无视他。
他来到戈德里克山谷的巨石山上。山上吹着冷冷的风,石头嶙峋,像不规则的冰块。寂静躲藏在灌木丛,如待命的刺客,持着冷冷的刀。
盖勒特把自行车丢到一边,在一块较平整的大石上躺下,寒意渗入他的皮肤里。他看着高高的蓝天,举着手也摸不到那飘忽的云。他想起阿不思故事里的那只蚂蚁,觉得自己好笑极了。
礼尚往来,他也得写一点东西给阿不思。
可他该写什么呢?
写故事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你得时时刻刻注意着。一不小心你就被自己编织的谎言套进去了,一梦十年然后什么也没有了,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的心给剖开了,里面滚烫滚烫的血流出来,被无知的人践踏着。
盖勒特看着山下欢闹的小镇,心想,他们在高兴什么呢?因为一个节日?因为麦子的丰收?还是纯粹为了演戏而演戏呢?
盖勒特想起阿不思故事集里还有一个未完待续的故事,他或许可以帮忙补充完整。但是这样又有什么意思呢?因为阿不思向他交换了故事,所以他也得被这些故事束缚着吗?
不,是他自己先开了头的。
是他先说了一个拙劣的故事。是他不够坦白。阿不思没有错。听取别人的故事就必须付出向别人交换自己故事的代价。阿不思如约交换了故事,但是交换得太多了,好像恨不得要给他所有的好。
盖勒特拔了一根草,叼在嘴里。草根苦涩的味道通过味蕾传到大脑。他想起那封信,那封信父母寄来的信,苦涩慢慢蔓延。
没有什么是可以轻松拿起,又可以轻松放下的。故事不可以,感情不可以。如果有,那一定是无关紧要的,就像他叼着嘴里的这跟草。他忽然明白了。明白得过于清醒了,开始计较得失了,开始在乎了。他再也不是可以埋入太阳花下的鱼了,他被鱼食诱惑了,上了钩,他只能活在玻璃缸里。
盖勒特闭上眼,脑中循环着的还是阿不思那些故事。故事是活的,像一只雏鸟,从花树上的鸟巢跌落下来,在雨中扯着细细的嗓子叫着。那柔软忧伤的叫声,从脑颅直挠到心头。盖勒特觉得难受极了。
山下传来风笛的声音,教堂举办的游.行活动开始了。人声更加鼎沸,热闹的气氛把风都炒热了。风卷着节日的气息扑到他的脸上。
盖勒特突然想到,他还是可以欺骗的。
他研究过宗教,知道如何蛊惑人心。他可以不着痕迹地给未完待续编一个Happy Ending。写上甜甜腻腻的情话,风花雪月的爱。没有人能拒绝甜美的爱情故事,不是吗?更何况还是拯救了世界的爱情呢?
人们开始跳舞,女孩漂亮的裙子转成一朵朵灿烂的花。
盖勒特有点想吐。过于绚丽的色彩竟让他感到紧张和不安,抑或,他正为某个念头而负罪着。
盖勒特扶起自行车,骑着它下了山。一颗石子如突起的尖牙绊住了自行车的前轮,盖勒特摔下去,脑门磕得生疼。
他摸了摸伤处,没有流血。冷冷清清的石头包围着他,他知道寂静从灌木丛中跳出来了,那把锋利的刀,正中他的心口。
盖勒特揉了揉眼睛,湿漉漉的。
他在伤心什么?
伤心那些虚伪的甜言蜜语在时过境迁之后,连毒.药也算不上,只是云淡风轻么?
盖勒特凄凄惨惨地回到巴希达书店。
书店早就关了门。他摸了摸口袋,发现钥匙掉了,倒摸出一颗小石子。
盖勒特抬头看了看斜对面的屋子。二楼还亮着灯。模模糊糊的影子印在窗户上,像淡淡的窗花。盖勒特看了看手中的石子,迟疑了一下,向阿不思房间的窗户砸去。
阿不思开了窗,探出脑袋看了看:“盖尔?”
盖勒特向他挥挥手。
阿不思下楼开了门。盖勒特偷偷摸摸地爬上二楼。阿不福思的声音在厨房里响着,坎德拉的身影似乎无处不在,阿莉安娜更是要时刻小心。
“你的钥匙呢?”阿不思锁上房门,问。
“丢了。”盖勒特回答得也轻巧。
“那巴沙特夫人呢?”
这下盖勒特没有回答,反而在阿不思的房间里东瞅瞅西瞧瞧。
他还把头探出窗外看了看,惊奇地说:“原来从你这里还可以看到我的房间!”
“难道你在你的房间里看不到这里吗?”
“对啊,你的房间恰好被你的邻居家挡住了。”
盖勒特回过头,恰好对上阿不思明亮的蓝眼睛。他感到自己似乎被吓了一跳,或者说,那一瞬间,他被突如其来的情感击倒,如同受了惊吓一样。
盖勒特忽然无话可说,阿不思凑过来,盖勒特能清楚看见他脸上细细的绒毛。
他问:“盖尔,你额头怎么磕伤了?”
盖勒特摸了摸:“没有啊……”
阿不思突然在他伤处按了一下。盖勒特当即把脸皱成一张揉烂的废纸。
“你使诈!”盖勒特骂道。
阿不思笑了笑:“但你说谎啊!”
对面少年温热的气息喷到他单薄锋利的唇上,他的心竟因为阿不思无意中说出来的话而慌了一下。
盖勒特低下头。
灯光下是他们两人的影子,亲密地挨在一起。但事实上,他俩并没有靠在一起。盖勒特感到那股烦躁又涌上来了。
他舔了舔唇。唇上的皮因为干燥而翻起来,细细地刺着,像蒺藜。
“在哪磕伤的?”阿不思问。
“山上。”盖勒特答。
“你怎么跑去那里?你不参加收获节的游.行吗?”
“无聊。”
这话题聊不下去了,阿不思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那要上点药吗?”
盖勒特哼了一声:“我又不是你娇气的妹妹。”
“可你年纪比我小,算我弟弟。”
“山羊控会让你帮他上药么?”
“不会。”
“那便是了。”
“你什么时候把自己和阿不福思相提并论了?”
“……”
盖勒特瞪了他一眼。
阿不思举手投降:“别瞪我,就算你现在生气也无济于事,毕竟这里是我的地盘。”
盖勒特还想反驳一句,这时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盖勒特一瞬间紧张起来,阿不思看着他紧张的模样笑了笑,走过去开了门。
阿莉安娜站在门前,手里捧着一盘素布丁。
“哥哥,今晚的宵夜。还有,阿不福思问你要不要下去看《神秘博士》。”
“谢谢安娜,顺便帮我向阿不福思捎一句话,如果他想要邀请我,请自己到我房间来。”
“好的。”
两兄妹互相亲了亲脸蛋。
待阿莉安娜走蹦蹦跳跳地下了楼,阿不思才慢条斯理地关上房门。他把素布丁递给盖勒特,问:“要不要吃?”
盖勒特接过素布丁,问:“你和阿不福思吵架了?”
“他闹别扭。”
“你倒是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盖勒特觉得素布丁的味道棒极了,狼吞虎咽地吃了好几块。
阿不思似乎被他的话噎住了,踌躇了一下,问:“……你也是这么觉得的?”
“觉得什么?”盖勒特嘴里还塞着一块布丁。
“觉得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哥哥。”
盖勒特愣了愣:“你想哪去了?”
阿不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盖勒特忽然又觉得不开心了。他把盛着素布丁的盘子放在桌子上,脱了鞋和衣服就爬上阿不思的床。
“我先睡了。”盖勒特说。
“不洗澡吗?”
“我又没有换洗的衣服。”
“那我盛盆热水给你……”
这时,盖勒特侧头看了阿不思一眼,目光凉凉的,不比窗外的月色有温度。阿不思觉得莫名的惶恐,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盖勒特才“嗯”了一声,移开了视线。
阿不思到沐浴间打了一盆热水,听见楼下传来母亲他们的欢声笑语,一瞬间竟觉得自己有点孤单。
他回到房间,看见盖勒特正坐在床上看书。
阿不思瞄了一眼,认出它是西绪福斯神话。
盖勒特把书放下,从床上下来,浸湿毛巾开始擦拭身体。他的皮肤在灯下呈现出一种炫目的珍珠白,阿不思凝视久了,竟产生一种得了雪盲症的错觉。
因为盖勒特擦不了自己的背部,所以这一步骤由阿不思代劳。盖勒特坐在椅子上继续看那本书。
阿不思用温热的毛巾包裹着自己汗淋淋的手,攀上盖勒特的脊柱,轻轻擦拭,如同捻动一粒粒珠子。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嘀嗒的水声,和两人绵长的呼吸。
阿不思终于在盖勒特反常的沉默中觉察出一点他的情绪。他尝试询问,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倒是盖勒特突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阿不思……”
他本能应了一声,等待他的是令人心悸的沉默,接着才是盖勒特断断续续的话语:
“我……我大概一周后……就会离开戈德里克山谷了……”
阿不思愣了愣。
水凉了,盖勒特仍然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他感到烦躁,但是他却不敢回头看身后的阿不思。他没想到自己也有不敢做的事情。
盖勒特感到自己的心沉甸甸地沉了下去。
他终于把鲠在喉咙里的话给吐出来了,但是他并没有感到丝毫的轻松。
或许,他不该坦白。
盖勒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