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断根重生 饭桌上置着 ...
-
饭桌上置着一碗咸菜，一碗腌萝卜，几个夹了豆瓣的白面窝窝头，一大盆的清汤宽面条，上头漂着几滴猪油。
今日是他返家的日子，母亲破天荒地一顿炒足了五个鸡蛋。
比起七年前，伙食略有改善。那时候每天都是粗糠的窝窝头就咸菜。
一家人围住他嘘寒问暖，他看着父亲尴尬的笑脸，心中不是没有怨恨。一眨眼七年过去了，弟弟妹妹都长大了，老二王勇也已经娶了媳妇儿。
他看着清贫的一家，忽然想到了那一百两白银，忙问：“宫里的银钱拨下来了吗？”
母亲忙道：“拨下来了，拨下来了，足足十两呢，我都好好收着。他们都说你死了，我偏不信，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王尘气愤难当：“只有十两？”
母亲看出有异，立即进里屋，从枕头下拿出了一个红布包，摊将开来，赫然是一串方孔圜钱，细数之下，可兑白银十两。
王晨道：“这是谁捎给你的？还是你亲自去府衙里领的？”
“咱村的钱富呀！”母亲不明就里，“他三天两头往县城里跑。这不就给咱捎回来了吗？你爹还赞他是个热心人。”
王尘咬牙切齿：这天杀的王八蛋，欺男霸女，罪不容诛。
进宫七年，耳濡目染之下，王尘的文化底子堪比城里的夫子，甚至更高一筹。
他打定主意，今晚一定要叫那钱富好看。
毕竟是隔了七年，弟弟妹妹跟他并不亲热，他走的时候，他们还小。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何等的辛酸，何等的悲哀！
不是奉献了，就一定会被铭记。
他在家里的处境十分尴尬，想起来日的赶路，应该要睡了。
疲倦是什么滋味，他再也无法尝到。他只能依靠经验，什么时候该吃饭，什么时候该睡觉。他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一觉醒来，日已偏西。父母去了地里打理庄稼，还未归来。却听得门口有吵闹声。
他出去一看，原来是弟弟妹妹们围着他的牛皮箱子在讨论。他心中一惊，暗叫不好，那箱子原本是搁置在暗处的，并以红布盖好，不知何时被他们几个拎到了外面。
他倒不怕那骨头吓着他们，因为他早以山花山草将之掩在了下面。日虽西仄，余威尚存，孙吟霜可不能出事！
他咳嗽了一声。弟妹立马散开，像心虚的窃贼。
三弟王闯却留了下来。他问：“大哥，这箱子里头装了些什么？”
王尘道：“你们没打开来看过？”
最小的妹妹大着胆子又凑了过来：“这箱子邪门得很，怎么样都打不开。”
王尘心下了然，一定是孙吟霜施了鬼术。他总得回答一下：“因为我上了锁呀。那工匠技艺精湛，匠心独运，与旁的锁有所不同，你们自然打不开。”
王闯又上前摸了摸那箱子：“这是上好的牛皮吧，应该值不少钱。这箱中之物，想必更是珍贵。”
王尘看着他贪婪的目光，心中薄凉薄凉的。
混过皇宫的人，怎能瞧不出世人肚皮下的花花心肠。
他又看了看其他弟妹，俱是这个表情，只不过王闯更为外放。
他年年月月地往家中寄钱，到头来，不过是沦为了银钱司。予取予求的银钱司。
除了母亲，谁又还有一丝真心？但当年，父亲卖了自己，母亲也不是不知情！
他忽然觉得人性可悲，想要逃离。
他想好了借口，就说宫中有事，这一回来，马上就得走。退一万步讲，他这个不痛不痒的身躯，还不知道会有什么离奇的变化。指不定被人当作妖怪。
不老不死，换来的是千百年的孤独。
他站在茅房里撒尿。水声“哗哗哗......”，悦耳动听。他很喜欢站着撒尿，这是男人正确的姿势。他已有一段时日没有尿湿□□了。
在宫里的时候，无聊的太监们也会比赛尿尿，看谁射得远，却往往弄得尿液淋漓。那是太监们的寄托，镜花水月一场空。
尿已干，他正待提裤子，突然看到对面一双滴溜溜的眼睛。茅房的门关得紧紧的，他做好了防备，但是这草和泥的墙面实在太粗糙，粗糙而又破旧。
墙面上的眼睛一下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惊天动地的“啊……”
惊吓声拖得老长。那是他的三弟。
在所有人眼里，他只是一个太监。然而现在，他是站着撒尿的六根俱全的真男人！这玩意不知不觉就长了出来。
他的秘密一下子捅开了。全村人都当他是妖怪。哪有这样离奇的事呢？
人性的贪生怕死、排斥“异类”，在这一刻表现得淋漓尽致。
还好太阳下山了。晚霞漫天，是火红的颜色，呼啦啦地布满了整个山岗。
他背上牛皮箱，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林子里。
丛林深处，鸟兽密集。动物比人亲切。谁说畜生没有灵性？
渐渐地，星星探出身子，眨着懵懂的眼睛瞧着这个世界。但愿不要看透，否则要生厌的。
他在长生不老的时候对这个世界生了厌倦之心。殊不知这就是冥冥之中注定的。
有谁会相信他这怪诞荒唐的故事？即使相信了，恐怕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吧！真是没有一天安稳的日子了。
到处都有人。有人的地方就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他一个人胡思乱想间。孙吟霜从箱子里幽幽升起。
她叫他：“表哥。”
他抬起头来：“你不当我是妖怪？”
苏吟霜如银铃一般的笑声响起：“我自己就是个鬼，何来瞧不起你这天地灵长之首。”
人类，天地灵长之首。
他自嘲道：“我是人吗？”
苏吟霜重重地点了点头：“三天前，你我素不相识，你却能助我脱困，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王尘道：“吟霜，等你报了大仇，早去轮回殿报到吧。听说，往生亭里鬼挤鬼，大家都在争下一世。”
苏吟霜一言不发，忽地化成一阵青烟飘走了。王尘知道，今天夜里，世上又要多添一只新鬼。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断根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