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藏》腐木漂流

8、故人重逢

　　乔是在一次秘密任务中被坎普军俘虏的。这次任务知情的人寥寥无几，参与的人也不多，只有作为领队的乔和两名侦察队士兵。据比雷特统帅所言，在苍河南岸某个废弃的小镇，发现了坎普军的隐藏据点。乔这次的任务就是潜入其中，在敌军不知情的情况下收集尽可能多的信息。
　　苍河南岸虽说属于奥亚西斯的领地，但是其兵力并不足以覆盖所有地区。事实上，虽说两个国家以白河和苍河为界，但除了一些有军队驻守的城池及其附近区域，其他地方可以说是“类中立区”，完全有可能成为对方的隐藏据点。
　　令乔不解的是，如果发现了隐藏据点，一般来说派出军队去讨伐即可，实在没有必要派这样一支小队去收集信息。统帅的解释是对据点了解太少，只有确切获悉其兵力情况，才能派遣出规模最适合的部队，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要知道，最近坎普军中偶尔会出现携带新型武器的单位，盲目派出大军虽说获胜几率大，但却可能产生不必要的伤亡。
　　比雷特统帅的解释说服了乔，事实上乔从小也就很相信他。但是，他最相信的那个人，在一年前离奇失踪了。此刻的情况如果能和那个人商量，那一定会让乔更加坚定。
　　拜斯，你到底去哪了？
　　乔是和拜斯，比雷特一起长大的。小时候，拜斯和比雷特就像他的两个哥哥一样，让战争中失去双亲的他再次享受到了亲情和友情的温暖。拜斯和比雷特都是沉默寡言的人，但拜斯却自内而外散发出一种温暖，和最年长的比雷特的那种威严不大一样。所以说，乔之所以相信比雷特，可能是出自于对他的认可。而信任拜斯，则是出自于一种安全感。
　　拜斯出身于王族，而比雷特出身于军人世家，为了追随他们两个的脚步，乔选择了参军的路。但他的天赋一般，心肠柔软的他总是没办法应对刀光剑影横尸遍野的场景。比雷特总是说他对自己不够狠，父母双亡的仇恨竟然还不足以让他醒悟。而拜斯却摸着他的头说，每个人都有自己适合的任务，乔只是还没找到而已。
　　拜斯的话，成为了乔加入了侦察部的原因，这里的任务最适合他充分发挥天赋。拜斯总是这么了解自己，又对自己这么温柔。在乔的心中，他总是保持最完美的形象，让他心安，让他着迷。
　　在这个战乱时代，拜斯是支撑他继续前进的力量，尽管他本人并不知道自己有这种重要性。他默默追随着那个宽阔而温暖的背影，不知不觉走了那么远的路。
　　但那个背影却突然消失了。
　　乔失落了好一阵子，比雷特却不肯开口，连拜斯是死是活都不说，只说是国家的机密。机密，这么简单的两个字夺走了他视线中最重要的那个身影，而他无能为力。
　　即使如此，乔还是认认真真地执行着任务，毫无懈怠。即使他不在，也不能让他失望。只是乔没想到，这次侦察敌方据点的任务，最后以完全失败而告终。
　　在小分队悄悄靠近废弃城镇的时候，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状况。夜晚的废城显得那么的荒凉。乔甚至觉得比雷特的消息出了差错，这里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据点。在深思熟虑过后，乔还是决定深入城镇调查。也许是因为夜深了，敌人毫无防备地全员休息了。
　　他们三人分头深入废城的内部，和在外头观察到的情况差不多。不过敏锐的乔发现了一些端倪，虽然说现在一个人都没有，但是一些痕迹表明，最近有人在这里待过。
　　转移据点了吗？但这里风沙这么大，如果痕迹能被发现，代表转移的时间不长。或者，他们根本就还在城内，只是藏起来了！不好！
　　等他们发现中了埋伏的时候，想逃跑已经晚了。
　　随着士兵们的震耳的喊声响起，四周突然闪起火光，一瞬间三个人就各自被坎普军的部队给包围了。乔不觉得他们的行踪会被敌人发现，他们毕竟都是经验丰富的侦察兵。而且，就刚接近时那种荒无人烟的假象，敌人像是一开始就有了准备。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侦察任务走漏消息了。
　　无暇思考到底是怎么走漏消息的，乔就被俘虏然后带回新坎普帝国了。其他两位士兵则在城内就选择自尽了。乔并不怕死，这种情况他本来也应该选择了结自己的性命，但他还有更重要的任务。跟着坎普军回去，也许能发现走漏消息的原因。只要能揪出这个内贼，想尽办法传达给奥亚西斯军，那自己也算死而无憾了。
　　乔被关了几天，严刑逼供也没有吐露出任何有关奥亚西斯的军情。坎普军知道问不出什么，就把他带离监狱准备处决。
　　还没找回拜斯，自己就要死了。乔觉得自己真的是太没有用了，从小就都是这样，一直需要拜斯和比雷特的帮忙。但是还来不及报答，一切就都要结束了。对不起，对不起。乔的心里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
　　走进“刑场”的时候，乔注意到这里有点像个训练场。行刑的人拿着枪，果然是枪决吗？
　　行刑的人的背影，为什么那么眼熟呢？他是？
　　当乔走过那个人身边，下意识转过头看了看。两个人目光接触的一瞬间，乔感觉自己的世界好像瞬间崩塌了。
　　拜斯！为什么？为什么拜斯会在这里？
　　拜斯就是走漏消息的内贼吗？
　　不！不可能！拜斯绝对不可能是那种人，绝对不可能！
　　刚才和拜斯对视的一瞬间，虽然很不明显，虽然周遭的人没有发现，但是乔还是捕捉到了浮现在拜斯脸上的一丝惊讶。也就是说，拜斯并不知道自己被俘虏的事，更不可能是那个走漏消息的内贼了。
　　那么，消失了一年的他，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被绑在墙边的乔，利用着所剩不多的时间，各种想法在脑子中不断交织着。最后，凭着他对于拜斯的了解和信任，乔得到了结论：拜斯是间谍！
　　对的，一定是这样。还好，还好拜斯没有背叛奥亚西斯。想到这里，乔突然就松了一口气，仿佛忘了自己马上就要死去这一件事实。
　　如果拜斯是间谍的话，那这场行刑，可能是坎普军对于他的忠诚测试。也就是说，拜斯必须杀了自己。乔的脑子飞速运转着，他思考着自己应该怎么做，才能帮助拜斯获得信任。他很快就有了答案。
　　假装不认识拜斯，静静接受死亡。
　　这也是他最后唯一能用来报答拜斯的事了。在乔的心目中，其实国家这个概念并不是非常的清晰。父母因战争而死的时候，他还非常小，之后就被新的人家收养了。新的家庭并不是非常容纳他，所以他经常自己一个人跑出门。直到有一次，在王城附近遇见了正在比武训练的拜斯和比雷特。明明那两个人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看起来却很厉害的样子。
　　于是拜斯和比雷特成为了乔仰慕的对象，他尝试着接近他们，从一开始被无视到最后被接纳，对于他们的了解也越来越深。慢慢地，他感觉自己越来越依赖拜斯了。他忘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陷进去的，等他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无法自拔的。
　　所以，选择帮助拜斯，并不仅仅出自于乔对于国家的忠诚。更大部分原因是，他知道这么做对拜斯最好。自己的死，对拜斯最好。
　　死亡可怕吗？乔在心里问自己。应该很可怕吧，会很疼，会失去很多，会再也看不见拜斯。但是，想到拜斯被揭穿间谍身份而失去生命，乔又觉得，没有比那更可怕的事了。
　　只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就可以了。接下来，只要拜斯能下得了手就好了。拜斯，千万不要手软，千万不要被敌军抓住把柄。乔闭上眼睛，默默祈祷着。
　　坎普军的人没有给拜斯太多思考的机会，他不能发出任何质问，也不能有任何的情绪流露，他该动手了。
　　乔抬头看着拜斯，还是那副令自己熟悉而心安的模样。他发现拜斯不经意地用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肩，在场的只有他们两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乔欣慰地笑了笑，脑子里关于这几年和拜斯相处的画面一一浮现，那是他最幸福的日子了。第一次见面时他脸上那种不符合年纪的成熟，接纳之后给与自己的友情、亲情以及某种难以描述的感情，保护自己时出现在视线前的宽阔的背，安慰自己时那种温柔的口气，总是因为战局而皱着的眉头，难得的微笑，时常保持着的坚定以及偶尔才会暴露的迷茫与不安……虽即将失去，但也曾经获得。
　　随着枪声响起，乔发现眼前突然开出了好多朵红色的花，这是常年生活在沙漠中的他不曾看过的美景。花就像烟火一样，短暂绽放后随即消逝，跟着他的生命一起凋零。乔感觉世界变得模糊，然后整个向右边翻转，又渐渐化为黑暗。100米外的那个人，以后会不会想起自己呢？
　　“这次，换我保护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