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行》江朔

7、六 仙境

　　转眼过了十来天，眼看就要到这个月十五了。朱大嫂早早包好了棉衣干粮交给薛小鱼，薛小鱼也起个大早做好准备。正想怎么进山去找那仙境，一只信鸾从窗口飞了进来，玉竹用他传话说，跟着这信鸾走就行了。
　　薛小鱼背上行李，领着大牛，高高兴兴的就往山里去了。原本担心山路艰难，大牛走不惯，薛小鱼还想背着他，不料那信鸾在林中左拐右转，并不沿着平时的路走，那密林看起来难以行走，进去了却又通畅无阻，十分奇妙。约莫走了一个时辰，从山谷中穿出来，那天见到的仙山就在眼前了。此刻从山脚往上看去，山峰直入青云，高不见顶，别说是人，只怕是鸟也难飞上去。薛小鱼也没想那么多，跟着信鸾就往山上走去。
　　山前是宽阔的青石台阶，上去台阶便是一座偌大的白玉门坊，这时太阳初升，照在那门坊上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坊上的镏金大字也闪烁着光辉。薛小鱼看的心绪涌动，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几个青衣童子正在那里打扫落叶。薛小鱼上前询问，一个童子就指点他从左侧一条小路往后院去，新来的待选弟子都住在那边。

　　后院建在山阴处，十分宽阔，正面是几间讲经堂，两侧是一溜水磨青石房，当中是演武场。今天既然是探亲的日子，便没有太多功课，早课散了之后，几十个孩子就各自玩耍去了。有的在演武场比划新学的招式，有的在门前眺望等候家人过来，有的索性回屋睡个回笼觉。朱童却是当值在打扫讲经堂，听到薛小鱼来了，高兴的一扔抹布，扑到薛小鱼身上，连声问他娘怎么样。薛小鱼看他气色到好，只是脸晒黑了些，也很高兴，就把朱大嫂嘱咐他的话一一向朱童说了，又把棉衣交给他。
　　朱童带了薛小鱼和大牛去自己住处歇脚，薛小鱼就随他进了那青石房。那房子十分简朴，前面一带走廊，进去就是宽阔的一间间大屋，每间屋子两边靠墙各放两张床，窗前放着长案。个人床上只有被褥，再无余物。
　　这时朱童同屋的另外三个孩子，只有两个人在，一个瘦瘦弱弱，十分腼腆，见了薛小鱼只是打个招呼就径自在窗前看书。另一个却十分肥胖，捧着一摞薄脆靠在自己肚子上，正在使劲往嘴里塞，见朱童跟他打招呼，就邀请他们过来一起吃，朱童笑着摇头，把薛小鱼带到自己床前坐下，又细说起这山里的事。

　　原来这里名叫万虚山，祖师灵虚道人在此修行渡劫飞升，他的弟子们就在此设玄元正一门，广收门徒，弘法扬道，如今已有五百多年。现在的掌门人是灵虚道人的第十一代弟子观海真人，玉竹正是他门下首徒，多年前就金丹结成，修为甚深，如今出山行走诸事，多是由他代师而行，薛小鱼能遇到他，也算有缘。
　　玉竹之下，另有许多师弟师妹，他们各自也有不少徒弟。不过朱童他们这些新入门的，却还没有资格拜师，少说也要修习三五个月之后，通过考验才能正式拜入门中。这别院中的待选弟子出身差别很大，有些是勋贵望族中的世家子弟，有些却是孤苦无依的弃儿，也有根骨极好被师父选中渡来的，也有像朱童这样，一心向道，苦求来的。玄门中不论世俗出身，到了这别院中都是一般待遇，朱童这样的，自然不觉得什么，住在他旁边的那个胖小子，怕是吃了许多苦头了。

　　薛小鱼听朱童说了半天，大概也知道些事，除了嘱咐他勤修苦练，早日正式入门，也没有别的话。大牛在一边十分无聊，直打哈欠。薛小鱼笑着哄他：“一会回家给你煮甜汤喝。”大牛这才高兴起来。
　　眼看时候不早，薛小鱼怕晚了不好走山路，就准备回家，朱童也请他代自己给娘和刘婆婆问安。出门来果然看到许多山外的人来探望自家子弟，有带吃食衣服的，也有带小玩意的，甚至有牵了骡马，带着下人，搬来许多箱笼的。薛小鱼这样的毫不起眼，也没人注意他。忽听到大门那一阵骚动，许多人都挤过去，乱哄哄的。薛小鱼好奇，也伸长了脖子看看。只见玉竹从外头走进来，那些待选子弟和家人都知道他是山中执事大弟子，纷纷过来逢迎凑话。玉竹含笑点头回应，说了许多勉励的话，显然对这别院中的子弟也十分关怀，并不分亲厚远近。
　　朱童在一边看着，十分羡慕的说：“以后我要能有玉竹师父的能耐就好了。”
　　说着话，玉竹已经走到这边，看到薛小鱼，笑着点一点头：“小鱼兄弟是来探望童儿吧。别院的教习师傅说，童儿修行很用功，你不要担心。”
　　薛小鱼赶忙上前道谢，玉竹看了他的腿一眼，说：“你腿上怕是有伤？过来我看看能不能医治。”说着带薛小鱼进了屋。
　　薛小鱼不好意思的说：“一点小毛病，也不碍得什么。”
　　玉竹遣散屋里的人，让薛小鱼解了衣服替他察看。薛小鱼见他这样关心自己，十分感激。
　　玉竹一边看，一边问他：“看样子这伤有些日子了吧。”
　　薛小鱼答应着，就把当时受伤的情况说了一下。
　　玉竹说，这伤太久，腿上的经脉萎缩，需要用真气疏导，慢慢通开才能好，一天不能见效，就让薛小鱼在这住几天。薛小鱼听他能医好自己的腿，自然高兴，不过听到要多住几天，又有些犹豫，毕竟家里只有朱大嫂和干娘，没人照顾让他放心不下。
　　玉竹得知他的为难之处，就答应派个弟子过去送些米粮，再帮着照顾几天。薛小鱼见他这样安排，又是感激又是高兴，也就放心的答应下来。只是这山下别院太嘈杂，也不适合静养。玉竹就带他到山上自己的住处住下，大牛就先跟朱童住在别院。
　　临行的时候，大牛哼唧着不肯跟薛小鱼分开，薛小鱼又哄了他半天，说过个三五天就下来了，大牛最终眼泪汪汪的松了手。

　　随着玉竹上山，薛小鱼这才觉得开了眼界。从山脚仰望的时候，只觉得山在云霞之中，只见光彩闪烁，却看不真切。现在身处山中，彩云绕身，幽径曲折，路旁都是奇花异草，也有叫不上名字的彩鸾在山中飞过，也有野兔在草丛中穿梭，忽而山涧一条涓涓细流蜿蜒而下，忽而又是一条飞瀑断路，要踏虹桥凌空飞渡。山路上时有门中弟子往来，都向玉竹行礼问好，又有些好奇的看看薛小鱼。
　　薛小鱼本来眼睛都不够用了，又看到别人对他好奇，更是手足无措。玉竹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带他前行。临近山顶，只见山门耸立，殿堂巍峨，上迎日月光辉，下临云海壮阔，真是仙境一般。薛小鱼看那气势庄严，心里一紧，顿时停下脚步，不敢再走。玉竹见他害怕，笑一笑，携着他的手往一旁的小路上过去，原来那正殿之下的山坡上，还有几处院落。玉竹住的明玕院就在这里。
　　这院落不是很大，东边是一片翠竹，西边只有一株一抱多粗的大银杏树，树下一眼清泉，两只白鹤正在那里濯羽，看见主人回来，就扑扇着翅膀过来，鸣叫几声。玉竹轻轻拍拍它们，笑着说：“小白小灰，我回来了，有客人来了。”
　　两只白鹤就凑到薛小鱼身前，支起翅膀点头，到想是行礼一样。薛小鱼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鸟儿靠近，原本还有些怕，见它们待自己和气，也放下心来，学着玉竹的样子摸摸它们的翅膀。两只白鹤一个衔着他的衣襟来到树下的石桌前，另一个就挥动翅膀拂扫石凳，却是请他坐下的样子。薛小鱼见它们如此有趣，不禁笑起来：“可惜不能带大牛过来看看，不然他一定喜欢。”
　　玉竹笑一笑，却向竹林那边招呼：“灵儿过来见客。”
　　薛小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过了一会，只见一头小鹿悄悄的从竹林里探出头，大眼睛警惕的看着薛小鱼，小蹄子轻轻刨了两下土，迟疑的站在那里。
　　薛小鱼“呀”的一声，惊喜的说：“这也是你养的么？”
　　玉竹神色微微一黯，仍是微笑着说：“这是我师弟拣来的，如今是我养着。”再三召唤，小鹿才轻轻走上前来。
　　薛小鱼却没注意玉竹的异常，试着伸出手来，小鹿见他没有恶意，就轻轻舔舔他的手心。薛小鱼手心发痒，忍不住笑着再去摸摸它的头，小鹿也乖巧的在他手上蹭蹭，十分可人。薛小鱼觉得心都要化了，更是遗憾没有让大牛来看看这里。

　　不觉天色已暗，玉竹把薛小鱼安顿在卧室住下，自己带领弟子们去做晚课。他这院子里没有弟子随侍，只有薛小鱼一个人待着。此刻白鹤小鹿也都在树下睡着，风过竹林发出阵阵清响，遥望山上大殿，灯火明亮，隐约传来颂念声。薛小鱼回想起从前奔波流浪的日子，觉得像一场梦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