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行》江朔

5、四 古镇

　　望仙镇是个有年头的古镇。山溪在镇前转了个弯，淤出一片浅滩，镇里的房子却是一层层往山慢坡上盖的。这里与来福镇不同，路面都是青石铺成，洗磨的十分光滑，许多人家门口都晒着鱼干、山货等物。镇上只有一间客店，薛小鱼想着一行人都是老弱妇孺，在外头奔波了许多日子，就在这要了间最便宜的房子暂时住下歇歇脚。这会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伙计就来殷勤招呼他们，听说他们遭了难的，十分同情，大锅菜盛的足足的，让他们好好吃了一顿饱饭。
　　住了两天，薛小鱼也打听的差不多了，找了一处坳下的空房子，略收拾了一下就带着两家人住了进去。这镇上闲人少，薛小鱼恐怕茶水不好好卖，就磨豆子做豆腐脑，烙烧饼，一早挑了出去卖，晚上再回来忙活。朱大嫂也帮人浆洗衣服，缝缝补补的添补些。日子虽然清苦，总算安顿下来了。
　　转眼见到了秋天，镇上一下子热闹起来，许多外地的商客带着布匹，盐等山里稀缺的东西过来售卖，周围山里的猎户们也带着皮货，药材之类的出来换些钱。薛小鱼就又支起摊子卖茶水，比平时忙了许多，一天下来，也能比平时多赚几百钱。

　　这天晚上收了摊，薛小鱼正在泡豆子，忽然见朱童跟过来，似乎有话要说。
　　薛小鱼笑着问他：“有什么事吗？”
　　朱童咬着嘴憋了半天才说：“薛大叔，今天我娘跟外头的人打听我爹他们的下落，都没有人知道。”说着眼圈就红了。
　　薛小鱼停下手里的活，叹口气说：“那我们也没法子啊。”
　　朱童看着他说：“有法子的薛大叔，我想请你帮帮我，帮帮我娘。”
　　薛小鱼有些惊讶：“你有法子吗？你说说看，能帮你们我一定帮。”
　　朱童似乎胸有成竹的说：“薛大叔，你知道这里为什么叫望仙镇？我听人说，是因为那山里有神仙住着。这镇上还有人家的孩子到山里去拜师学艺的，我想请你也送我过去，找神仙帮帮忙。”
　　薛小鱼一听，顿时觉得有道理。他想起从前遇到的那些仙人，还送过他银子，若是请他们帮忙，朱童的家人一定能找到。
　　想到这里，他摸摸朱童的头，说：“你说的对，咱们到山里找神仙去。”
　　等到薛小鱼跟朱大嫂商量，她却说什么也不同意。她虽然也很想找到家人，但是山里的神仙虚无缥缈，哪里是说找就能找到的？朱童是她唯一的亲人，薛小鱼身体又不怎么好，她怎么能让他们去冒险寻仙。
　　薛小鱼看她坚持，只得作罢。夜里睡下正盘算着怎么找些山里的猎户打听消息，忽然听到拍门声。他开门一看，却是朱大嫂着急的问他有没有看到朱童。原来朱童人小鬼大，听到他娘不让他进山，竟然自己半夜偷偷跑了。
　　薛小鱼也慌了神，一边急忙出门去找，一边还安慰朱大嫂，让她放心，朱童一个孩子家，半夜三更的也跑不远，兴许就在镇上什么地方猫着。
　　谁知天都亮了，把镇子上找了个遍也没见着朱童。看着朱大嫂着急的样子，薛小鱼也顾不上家里的摊子，带上些东西就进了山。这边山里跟来福镇那附近不同，那边的山最多算个土丘，这里却是地道的高山峻岭。镇子建在山慢坡上，一出镇就是密林，只有一条小路蜿蜒进山，十成里有七八成都是陡峭狭窄的，薛小鱼腿脚不好，大白天的走着都觉得心惊，也不知道朱童那孩子一个人半夜里怎么走的。

　　眼看天近中午，薛小鱼停下喝口水，四下看看，到处都是静悄悄的，也不知道进了山里有多远，他一路上喊着朱童的名字，却都没听到回音。薛小鱼心里着急，一个不留神脚下，蹬散了一块碎石，顺着山坡就滑了下去。他吓的魂飞魄散，伸手胡乱抓着，许多藤萝蛛丝都给他扯断了，可那山坡太陡，却是越滑越快，最后咚的一声，跌在一个水坑里，摔的晕头转向。好在水坑不是很深，水流也不急。薛小鱼挣扎着爬起来，四处看看，却是落在一处山谷当中。两边都是陡峭入云的山峰，溪水从山里流出来，有些地方积成了浅坑。
　　薛小鱼担心朱童也从山上掉下来，就顺着溪流边走边找，不时喊几声。不知不觉转过山坳，顿时眼前一亮。遥远的天边群山耸峙，当中捧出一座高峰，犹如九瓣莲花盛开，霞光闪烁，虹霓缠绕，真是天上仙境一样。
　　薛小鱼瞪大了眼睛使劲看着，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会功夫，白云密密的掩映过来，顿时那奇异的仙山就消失在云中。薛小鱼使劲揉揉眼睛，却再也看不到那仙山，不知怎的，心里一酸，就落下泪来。
　　正哭着，突然听身旁有人说：“这位小兄弟，为何在这里伤心？”
　　薛小鱼吓了一跳，赶忙擦擦眼睛，抬头一看，不禁又惊又喜，大声说：“大仙！是你！我不是在做梦吧？”
　　眼前站着的人正是去年在在来福镇外遇到的那个神仙师兄！
　　那人微微一笑，说：“小兄弟，我不是什么大仙，只是修行过一些道术罢了，你叫我玉竹即可。我们也算有缘分，又在这里遇到了。”
　　薛小鱼却管不了那许多，喜滋滋的拉着玉竹的手说：“大仙，幸好能遇到你，求你帮帮我吧。”说着就把如何遇到的朱童母子，朱童又是如何进山走失的事说了一遍。
　　玉竹听了微微点头说：“想不到你又经历了如此坎坷，你放心，我这就帮你找那孩子。”说罢，携了薛小鱼腾身而起，掠过山林树梢，四处寻找。
　　薛小鱼又惊讶又兴奋，到也不觉得怕。不过片刻，玉竹就在一片林子里发现了朱童。他倒在地上，也不知是死是活。薛小鱼吓的话都说不出来，一落地就扑过去抱起朱童。看到朱童额头上血迹斑斑，更是手足无措。
　　好在玉竹冷静，探了一下朱童的鼻息，又看看他的伤势。对薛小鱼说：“他受伤有一阵了，失了不少血，需要赶快救治。这附近有间小屋可以落脚，我们先过去吧。”
　　薛小鱼这时候慌了手脚，对玉竹言听计从，赶忙点头。玉竹一手抱起朱童，一手携着薛小鱼，在林子里倏忽穿梭，一会就来到一处小院。这小院一色都是翠竹搭建，藏在山里根本看不出来。进到屋里却是清静优雅，一尘不染。
　　玉竹把朱童放在桌上，让薛小鱼打些清水来，给朱童清洗了伤口，又给他敷上药。看朱童脸色苍白，气息微弱。就对薛小鱼说：“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给他运功调息，让他早些恢复。”
　　薛小鱼赶忙答应着，对玉竹感激不尽。
　　玉竹抱了朱童去内室调息，薛小鱼就坐在外头等着。开始心里还有些不安，后来就渐渐平静下来。玉竹本领那么大，一定能治的好朱童，说不定还能帮朱童找到家人。只是屡次让人帮忙，却不知道怎么回报才好。
　　薛小鱼胡思乱想着，在屋里四处看看。这竹舍十分朴素，桌椅都是竹子做的，杯子也是打磨过的竹筒，只有墙上挂了一副画。薛小鱼好奇，就凑过去看看，那画上是一个青衣男子，衣袂翩然，神采飞扬，看起来跟玉竹那些仙人一样，模样却似乎更胜几分。薛小鱼暗想，这个人就更像神仙了，看样子就像刚从天上下来一样。

　　这时听玉竹说道：“小鱼兄弟，朱童不要紧了，过会就能醒过来。”
　　薛小鱼回头一看，玉竹正从里间出来，他赶忙迎过去道谢，又进里屋去看朱童。只见朱童沉睡着，脸色已经恢复了红润，薛小鱼这才放下心来，又向玉竹道谢。
　　玉竹微微一笑，说：“不用客气，扶危济困是我辈中人的本分，你不要心中不安。”
　　薛小鱼不好意思，呐呐的说：“回头你们到镇子上去，我请你们喝豆腐脑，不要钱的。”
　　玉竹见他质朴可爱，不禁笑道：“好，我一定去。”
　　薛小鱼挠挠头，说：“时候不早了，我这就带朱童回家去，他娘一定等的着急。”
　　玉竹却说：“天色将晚，我要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山去，你们两个在山里行走恐怕不安全，不如就在这里住一晚，明天我再送你们回去。”
　　薛小鱼想一想，自己要把昏迷的朱童带回去，也的确不容易。可是再住一夜，又怕朱大嫂和刘婆婆、大牛他们担心。
　　玉竹看出他的心思，笑着说：“我虽然不能送你们回去，送个信还是可以的。”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纸鸟，用茶水一点，那鸟儿就翩翩飞起来，向薛小鱼微微点头。
　　玉竹说：“你向信鸾说几句话，给它一样信物，它就会把你的消息送回去了。”
　　薛小鱼看的有趣，听玉竹说，赶忙冲着纸鸟大声说：“朱大嫂！干娘！大牛！你们不要担心，我找到童儿了。我们在山里遇到了神仙，明天就回去！”说完摸摸身上，什么东西也没有，就从袖口撕下条布挂在纸鸟身上，那纸鸟点了点头，从窗子飞了出去，一眨眼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