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行》江朔

4、三 兵祸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薛小鱼经营的刘记茶摊生意也红火起来。他又勤快又能干，早起晚睡，不但卖茶水，也开始做些点心卖，他做的点心量足又便宜，颇得好评。干娘刘婆婆得了他殷勤照顾，又免去了辛苦劳作，气色比从前好了许多，逢人就夸小鱼孝顺。
　　薛小鱼拣的小徒弟这几个月长的更块了些，已经有八九岁大的样子了。小鱼希望他长的壮实些，就给他起名叫大牛，每天早早给他煮碗甜汤哄他喝，还当作是小婴儿一般。大牛很乖，小鱼白天在外头忙的时候，他就在屋里自己玩，也不哭也不闹，饿了就啃糖饼。刘婆婆到是也说过，这孩子长的快，但她并不知道大牛的年纪，只当他从前吃不饱饭饿的瘦小。

　　春暮之际，雨水绵绵。茶摊上没有客人光顾，薛小鱼就和大牛坐在廊下看光景。后院里一株老桃树，原本枯死多年，今年突然又抽出新芽，开了一树花。这会春去花尽，水灵灵的桃子挂在枝头，煞是惹人喜欢。一只花尾巴小鸟落在树枝上，抖抖身上的水珠，沥沥的叫起来。
　　薛小鱼看的有趣，拿了团酥油炒面在手心里揉捏着，不一会就捏成了一只小鸟，托在手上去逗大牛。大牛小心翼翼的拿在手里捧着，一会张开一条缝凑上眼睛去看看，乐的咯咯的，赶快合上手，像是怕小鸟飞走了一样。薛小鱼也被他逗笑，忍不住摸摸他的小脸蛋。却忘了自己手上沾了油酥，弄的小家伙脸上都是油，又忙忙的给他擦脸，爷两个笑着闹成一团。
　　天色暗下来，薛小鱼收了摊子，给干娘蒸上碗酥酪，又给大牛煮了甜汤，自己泡上杂粮饼，幸福圆满。
　　刘婆婆坐在炕头，正给大牛缝衣服。看薛小鱼吃杂粮饼，就说他：“也吃些细米，别委屈了自己。”
　　薛小鱼笑着说：“吃饱就很好了，细米太贵，省着点钱还能多买些糖和油，多做些点心。”
　　正盘算着，忽然听得风声骤起，刮的门窗摇动。薛小鱼赶忙去关严了门窗，看着外头的雨下的更大，估计明天的生意也不会太好，不由的让他叹了口气。
　　吃了饭，他就给干娘收拾下床铺，自己还是和大牛一起睡厢房。搂着大牛躺下，薛小鱼突然发现这孩子都快赶上自己高了，摸摸他的脑袋，笑着说：“等你长大些，师父教你做糖饼好不好？”大牛就钻到他怀里，小脑袋蹭来蹭去的。

　　第二天早晨开张不久，薛小鱼就发现街上陆续来了些衣衫破烂，拖家带口的人，这些人或三五成群，或十几个一堆，纷纷挤在房檐下避雨。薛小鱼不禁纳闷起来。从前他在来福镇也偶尔见过，通常都是哪个庄子被水淹了，村里的人无处安身才拖家带口的出来逃难。眼看清河城里这一条街上就挤挤挨挨这些人，外头不知道还有多少，那得是什么样的大灾啊。
　　不多时，左邻右舍也有出来的，见了那些人，纷纷打听起来。不过半天的工夫，城里已经传的沸沸扬扬的。原来这些难民不是因为天灾才遭难的，却是北边打起仗来，他们的房屋田舍都被毁的毁，掠的掠，不得已才逃难到这边。一时城里也人心惶惶，不知道战火会不会蔓延到这边。商铺也无心经营，人们纷纷去抢购米粮，茶摊更没人来光顾了。
　　薛小鱼也听了这些传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回去跟干娘商量，刘婆婆也是为难半天，最后说，不然你就带上大牛往南去避避，她自己年纪大了，也走不了路，也不想离开这里。薛小鱼说什么也不肯撇下干娘，只得时时出去打听。
　　傍晚时候，外头出了安民告示，说北边打仗跟这边没关系，让大家不要惊慌。大伙半信半疑的散了，私下还议论纷纷。
　　不料第二天一早，有人发现城主府邸已人去楼空，城防军也都撤走了。这下顿时满城大乱，家家户户都忙着收拾细软逃难。薛小鱼急的不得了，苦苦哀求，好说歹说才劝得干娘同意跟他们一起走。原本他想去买辆大车或者买匹骡子，不料这些东西早就被富户们抢空了，薛小鱼只好把行李装上小推车，再把被子铺上，让干娘坐在上头他推着走，大牛就跟他一起走路。
　　一家人夹在人群里出了城，也不知道要往哪去，只是跟着人群走。那些富商车马成群，前头已经出去几里地了，薛小鱼他们一家基本就是落在最后头。一天下来，不过走了二十多里地，天黑了就随着众人一起在路边露宿。家里的存粮也不多，他都带上了，这会拿出干饼再烧些热水凑合着吃，到还能吃饱。
　　刚吃了两口，薛小鱼就看到一个小孩直直的看着他手里的饼，那衣衫破烂的样子，应该是头两天刚逃到清河的难民，也不知道多久没吃上正经饭了，瘦的皮包骨头。薛小鱼心里不忍，掰了一半给他，他几口就塞进嘴里，噎的直伸脖子。薛小鱼赶忙给他舀些水喝，这才顺过气来。一会那孩子的娘找过来，连声给薛小鱼道谢。薛小鱼看她形容憔悴，就腾出个地方让她坐下歇会。
　　刘婆婆跟那妇人打听了几句，得知她夫家姓朱，家住北边平城一带，他们那是最先受到兵祸之灾的，一家人逃难出来，半个月前走散了，只剩她和儿子朱童在一起。沿途乞讨，饥一顿饱一顿的。前日跟着难民到了清河，还没讨上口饭，清河也乱了，又跟着跑出来，已经两天都没吃上东西了。
　　刘婆婆听的直叹气，薛小鱼也很可怜她，先给她个饼吃，又跟干娘商量，不如明天上路的时候两家一道，也彼此有个照应。刘婆婆看他们母子实在可怜，就答应了。朱大嫂千恩万谢的，又让朱童给婆婆和薛小鱼磕头。
　　朱童毕竟是小孩，吃饱了饭就凑到大牛跟前，大牛却还是不理人的样子，自顾自的玩耍，累了就钻到薛小鱼怀里睡觉。

　　第二天上路，两家人就相依为伴，一同前行。虽然仍然辛苦，好歹能闲话几句，略为排遣不安。就这么走了几天，路边农田渐少，荒林增多，路也不那么好走了。前头赶车骑马的富户已经不知走出多远，后面步行的队伍也越拉越长。
　　朱童看大牛不爱言语，对他越发好奇，开始还不敢说话，不两天熟了，就跟在他身边问东问西。一会问他：“那个大叔是你爹吗？你娘哪去了？”一会又说：“我爹比他年纪大的。”
　　大牛听了只是摇头。朱童越发好奇：“那不是你爹，是你叔吗？”大牛半天才说：“是师父。”
　　朱童不解的说：“师父是先生吗？我爹也给我请过先生，年纪很大，总是板着脸教训我，还打我手心。”
　　大牛怔怔的望着薛小鱼，像是说给朱童，又像是自言自语：“师父最好了。”说着咕咚咕咚跑到薛小鱼跟前，仰头看着他。
　　薛小鱼停下车子擦擦额头的汗，笑着问他：“怎么了？是饿了么？渴不渴？”
　　大牛就抱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身上。薛小鱼摸摸他的头：“喝口水吧，累了咱们就歇一会。”说着拿了水囊给几个人倒水喝，稍做休息。

　　这时候突然见前面的人群一阵骚乱，原本往前行的难民纷纷掉头往回跑。薛小鱼不明所以，赶忙找人打听，那些人也顾不上细说，只是急匆匆的边跑边说：“前头有劫道的！快跑！”
　　薛小鱼手足无措，眼看人群如大浪一样涌来，两家人很容易被冲散，他赶忙推上干娘，招呼大牛和朱大嫂母子先往路边的树林里躲躲。难民们四散，树林里也跑进了不少人，薛小鱼只管照顾着大人孩子别走散，也辩不清方向，只是往林子深处跑。也不知跑了多久，一行人都精疲力竭，四下看去，只有空谷荒山，一片寂静。那些劫道的强人不知道是没追来还是没发现他们，薛小鱼也不敢回头探查，只能继续往前走。走了不远就发现一条小溪，这时候汛期未到，水尚清浅，他们就沿着浅滩顺流往下走。天气暖和，虽然风餐露宿，到还不至于受太多苦。
　　走了十几天，林木渐疏，远处山下有炊烟升起，想必是有人家了。薛小鱼十分欢喜，招呼了朱大嫂一起往那边赶去。朱大嫂却有些担心，怕遇上山里的强盗。正说着，听到一阵脚步声，却是一个樵夫背着柴从林子里走出来。
　　薛小鱼赶忙上前打听，原来那山下有个望仙镇，虽然住户不多，却都是淳朴人家，这附近也没有强盗。山林偏僻，这樵夫都没听说外头打仗的事。见薛小鱼他们逃难可怜，就带他们到自己家歇脚。樵夫家就住在不远处的村子里，只有十几户人家，都是打猎砍柴为生。
　　薛小鱼他们逃了这些天，总算安全了，一直悬着的心也放下了。在樵夫家歇过之后，按着指点就往望仙镇去了。他们这一行人老的老，小的小，弱的弱，又不能务农，也不能打猎，到是在镇子上找些活干，还好糊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