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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杨宁白 ...

  •   当晚,我因为这一系列突如其来的变故辗转反侧到很晚,我将手钏摘下又戴上,放在枕头下又拿出来把玩,这个物件倒是卫弘留给我的为数不多的好印象,这仅仅是我帮他治疗伤口的酬劳么?远郊没有打更的梆子声,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所以第二天起得略有些晚。照例,我每天早上是要去跟师父问早安一同吃早饭的。我从楼梯下到一楼,卫弘房间的门微掩着,他还在床上呼呼大睡,我便独自出了门。
      行至师父的暖云阁时,罗岑正堵在门口。我见他萎靡不振,脸上还顶着大大的黑眼圈,于是打趣道:“罗岑,你的卧蚕又大了一圈。”
      罗岑完全没了昨天盛气凌人的架子,伙计们传话传的一向很到位,他将裹了皮革的大剑递了过来,说:“已经开锋了,昨天晚上连夜又打了个剑鞘,这张皮革也送他了,就当是……”罗岑的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一般,极其生涩,“就当是……赔不是。”
      我知道他极少说软话,抬头瞥他时,他将头扭到一边说:“这是骆驼皮,很难得的……”
      “你这么尽心尽力,亲自给卫弘不就好了,也好让他谢谢你。”我朝他笑笑,见他不搭腔,就打开骆驼皮来看。赶工做出的剑鞘朴素得很,几乎没有什么花纹,我将剑抽出来,剑身光亮可鉴,边缘一侧是刃另一侧半刃,前端和中段明显是钝的。
      罗岑见我疑惑,解释说:“青雁门的兵刃都这样,要配合铁手套一起用。”
      “你怎么知道这种兵器的?”我问他。
      他从腰上取下一个羊皮卷,丢给我,“这是我偶然得的兵器图,上面有写开锋的法子。还有……”他用受了莫大委屈的语气说,“用血是卷图上写的,我不知道他那么脆弱。”
      我两只手都拿的满满的,忙不迭地整理着手里的大件小件,嘴里喃喃:“你真是应该再放一些血,让他十天半月都起不来床。”
      “什么?”罗岑的眼神忽的凌厉起来。
      想来我手中的累累成果完全是罗岑忌惮昨日我对他的恐吓,估计我再说一句他就要怒火中烧了,于是我岔开话题:“你昨天一夜没睡?”
      罗岑将头扭到一边,也不理我,算是默许了。我倒有几分心疼他了,心中不免愧疚。
      “偏头痛还不休息”我皱了皱眉头,“你还是快回去睡觉吧。”
      “不了”罗岑撇我一眼,又将头扭到一边,“头半月出的茶叶今天要运到了,我还有的忙。”
      我好言劝他说:“只是把茶登记入库这点小事,有凛姐在呢,不会出什么错的。而且账房和库房的事一直是凛姐在料理,你也不必这么折腾自己。”
      “你今天管得可真宽,回你的兰草阁照顾你的人吧。我也想病倒呢,换个环境住住也顺便换个心情。”罗岑用鼻子冷冷的哼了我一声,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神气,让我的心情轻松了不少,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痛快,我竟然一直以来都十分习惯罗岑的傲慢,不由得撇撇嘴。
      我不满地说:“兰草阁已经没地方住了,你病了就把你丢到门口让你曝尸荒野。”
      罗岑仰望虚空吐了口气,“你真是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扯,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自恋的人?”他在瞪了我一眼之后回扬长而去。

      我将剑立在门口,进门的时候,师父正在和师伯一起吃早饭。事实上,只有师父面前摆了饭碗,他似乎正依靠喝粥极力避免与师伯对话。
      师伯的脸色不好看,一手托着腮,一手用杯盖拨弄着浮在水面上的茶沫子。他的儿子杨宁白也在,见了我朝我彬彬有礼的颔首微笑。于是我打了一声招呼,过去坐在了师父旁边。
      师伯已经是个半大孩子的是时候,师父才刚刚出生,是以师父十岁入了师门之时,师伯已经有了第一个孩子。直到现在师伯还是小孩子脾气,翻脸比翻书快上几百倍,年轻那会儿更是闲不住的到处乱窜。师父年纪虽小,却是沉稳,师伯嫌孩子吵闹,就每日和师父混在一处。名义上师伯是师父的大哥,事实上是有师父约束着,师伯不会作得太出格,师父的师父,也就是我的师祖因此欢喜得很。虽然我以为,这一对长幼组合实在是不登对。
      后来,师门出了变故,门派就散了,师伯是师祖的长子,师祖留下的财产就顺理成章的都归了师伯。他用这一大笔遗产置办了庄子,卖起了辛香料。师伯武艺平平,师祖在世时为此惆怅不已,但他做生意极有天分,不到五年就垄断了整个西北七城二十三镇的调料生意。而师父武学造诣卓然,于是入了宫。我想,师父本是想做一名将军的,结果却成了皇上的贴身侍卫。
      师父说,当着师伯的面,是断断不可提大娘的。大娘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但是自古红颜多薄命,大娘在生下了杨宁白时,难产而死。自此,师伯独自拉扯着七个女儿和一个刚刚出生的儿子。相比之下,师父至今未娶,更不必说子嗣与香火。
      师伯对杨宁白的娇惯远远甚于他的七个女儿,杨宁白是师伯唯一的儿子,加之与杨宁白一身的,不仅是老来得子的疼爱,还有对亡妻的思念。大娘名叫白宁,师伯唤她阿宁。他觉得如果儿子叫白宁的话,将亡妻的名字挂在嘴边实在是太感伤,于是将两个字颠倒了过来。
      杨宁白小我一岁,我们从小一起玩耍,他非常擅长穿衣打扮,看起来比我成熟得多。他整日穿梭于花街柳巷,曾经一时新鲜给一位坊间女子画了个海棠妆,结果成了时下离最流行的妆容,并因此名声大噪。公子哥们闲来无事,自然看不上喝酒划拳斗蛐蛐这些娱乐活动,于是平日里舞文弄墨咬文嚼字以彰显高雅的情怀。杨宁白写的花间词,在我看来无聊矫情至极,但却是极受欢迎。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资深花花公子,他喜欢的却是男人。由是,我常为待字闺中的女孩们感到惋惜。
      我对断袖一事实在没什么意见,相反,倒觉得他们的特别之处正是凌驾于众人之上的标志,杨宁白就是才华横溢的代表。老一辈对于此种观念的接受困难也是可以理解,当师伯发现他的儿子是个断袖时,将杨宁白关在屋间里不让他出门,我与罗岑皆是幸灾乐祸,笑而不语。
      那时的杨宁白还是宁折不弯的个性,拗不过自己爹爹也要死扛到底,于是在家里闷得面黄肌瘦,不过我倒觉得师伯比他还要憔悴得多。后来,师伯就向师父提亲,希望我做他的儿媳妇,想着有了家室以后,杨宁白就会慢慢喜欢上女人。
      师父二话不说,摔了师伯带来的聘礼,将他赶了出去。可是师伯枯槁异常,又缠着师父一哭二闹三上吊,师父动了恻隐之心,只好做出了微小的让步。于是每天为杨宁白送饭的任务就交给了我。自此,杨宁白每日除了我再也见不到旁人。师伯断定杨宁白会对我日久生情,但我和师父不约而同的觉得他是在白日做梦。
      这种日子持续了三个月,当真是度日如年的三个月。有一天,我在给伤春悲秋的杨宁白送饭时,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嘴唇哆嗦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我见他的眉毛抖动着,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楚楚可怜得很。他用万念俱灰一般的语气对我说:“阿莞,我求你嫁给我吧。”
      我当场将食盘摔在他脚边。
      后来,师伯拿他的宝贝儿子没辙,只好对他听之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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