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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清花玉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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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伯,这么一大早就过来串门呀。”我有意卖了个萌,师伯完全不接茬,我只好悻悻地喝粥。师父喝光了粥,就往我的碗里夹小咸菜,不一会儿,我也吃完了。我见一桌子的人还是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气氛诡异得很,便打算起身离开。
师伯和颜悦色的招了招手示意我坐下,口气里却是阴晴不定,他的目光将我的视线紧紧锁住,表情上作出一副明知故问的样子,问我说:“那小子现在就在你的兰草阁养伤呢吧?”
师父咳嗽了一声。
从小到大,我说谎从来瞒不过师伯,我怕移开视线看师父的脸色时,师伯便会将我看了个透彻。料想师父一定是坦白了卫弘的下落,否则气氛不会如此尴尬。在一个眨眼的斡旋之后,我坚定地以为我已经没有必要隐瞒了,毕竟纸是包不住火的,于是压低了嗓音,点头说:“嗯。”
“我就知道!”师伯将杯盖摔在桌上,眼光如刀刃般落在师父身上。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诓了,师父在一旁不住的揉着太阳穴无奈的摇着头,朝我挤眉弄眼。
师伯一脸得意,“陶行之啊陶行之!四十多岁的人了还当着孩子的面跟我说谎!那臭小子受了伤根本跑不远,石碾镇铜桥镇这两个镇子上所有的医馆我都派了人盯梢,都没找着人,能治伤的地方也就你们陶然茶庄了!”
“好了好了……”师父抬起手示意他打住。
师伯一下子捉住师父的手,拉到自己近旁,狠狠地按在桌面上,“我知道你发的什么英雄帖,那臭小子一准是拿着东西来找你了,你想留下他就留吧,你这么大的人了我也管不了你,但是东西你得给我,那可是我的宝贝!”
师父一只手被按在桌子上动弹不得,想抽又抽不回来,只能任师伯拉着在桌子上趴着。两人的样子滑稽得很。我只能将头偏向一边,正所谓非礼勿视。
师父气得有点岔气:“你不撒手,我怎么给你拿东西!”
师伯悻悻松手,一仰身靠在椅背上。杨宁白一副忍不住笑的样子,与我交换了眼神。
师父起身去卧房拿手钏,回来时,恭恭敬敬的呈到师伯面前:“我本来是想晚两天亲自送到百香居的,正好替你庆祝生辰。”
“撒谎不打草稿。”师伯一把夺过手钏,检查了一番,才满意的放在袖口里,然后问“凤凰的呢?”
我悄无声息的打了个哆嗦。
师父摊开手,说“我也不知道,他只带了这一条。”
师伯盯着师父的眼睛盯了很久,喝了一口茶说:“这回你倒是没有骗我。看来我还得去会会那小子。”
眼见师伯风风火火的就要起身杀将出去,杨宁白一把将他老爹按回了椅子上,说:“爹爹,您已经刁难叔父一早上了,咱们现在可是在陶然茶庄。”
师伯踌躇了片刻,终于作罢。
此处不宜久留,我见气氛稍稍缓和,就拜别说:“罗岑偏头痛的药快吃完了,我还要回去帮他制一些,就先回去了,师父师伯,你们慢聊。”
杨宁白也随我站起身,说:“那我就随阿莞同去,顺便去见见那位兄弟。”
我同杨宁白并肩时,他用下巴指了身后的两位对我做了一个无可奈何地表情,我摇摇头,朝他笑笑。
杨宁白指着卫弘的剑说:“这把剑看上去气派得很。”
我讪讪说:“这就是把你家伙计杀得片甲不留的剑。那时候剑还没有开锋,否则难保不会出人命。”
杨宁白用一贯自恃甚高的姿态不屑一顾的抖了抖扇子,我十分怜惜的拍拍他的肩膀,须知师伯的花拳绣腿被他的宝贝儿子承得一点不差。这世上有人能文,有人能武,文武全能的人却并不多见。杨宁白的小伙伴中习武的本就不多,乐意与他切磋的更是少之又少,故而迄今为止,他只在表姐我的手下败过北,故而,我深以为他这几分自信来得颇有几分道理。
杨宁白今天穿了件月白缎面金线镶边的长衫,风骚得很,穿在他身上却好看的紧,看来时下里最流行的是这种样式,我正想着做一件罗裙,该是可以用作参考。杨宁白抖开折扇,精铜扇骨在阳光下一晃一晃,雪白的扇面上只有一枚朱红色章印,杨宁白称它为踏雪寻梅。近来公子哥们常用的扇面都是这种样式,朴素得十分有格调。我倒觉得,在扇面上盖了章,有了区分,彼此不会拿错,十分方便,也不用请人画扇面,省了不少银子。
这种风格自然是杨宁白牵头,他秉承宁缺毋滥的宗旨,遇不到好的扇面宁愿只用白纸一张。他又嫌白纸太素净,就在扇面上盖了个章。这间接导致了许多画匠的失业。杨宁白一直想找罗岑讨个扇面。罗岑从小就练习书画,能吃苦又肯下功夫,盛暑天气里蹲在碧荷塘边画荷花,虽然这结果与他修身养性的本意稍有偏颇,但是练就了化腐朽为神奇的独特技能。杨宁白还是很看得起罗岑的,或者说杨宁白的眼光一直不错,我想,这西北七城二十三镇,罗岑虽算不上文人骚客,但没有哪个文人骚客可以与罗岑比肩。
小时候,罗岑刚来茶庄时,少言寡语,也不爱笑。杨宁白似乎天生对这种高冷之姿无法抗拒,由是对罗岑十分倾慕。杨宁白觉得在自己的取向问题上,罗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故尔每每回忆当年,总觉得它惨不忍睹。
杨宁白小时候“了”、“呢”不分,再加上罗岑是汴城口音,两人根本无法交流。罗岑连对方究竟叫杨宁白还是杨令白也搞不清,于是十分不喜欢同这个小屁孩玩耍,便对他爱答不理。罗岑越是高冷,杨宁白越是喜欢黏他。杨宁白越是主动,罗岑越是将他拒之千里。杨宁白受了刺激,终于改掉了毛病变得口齿清晰,罗岑却变得热情且友好。自此杨宁白对罗岑再没有了兴趣,但是一见了罗岑还是忍不住紧张。
罗岑觉得奇怪,于是对我抱怨说:“杨宁白这小子真是奇怪,忽冷忽热,阴晴不定的。”那时我对他们二人之间的纠葛懵懵懂懂,还参不透其中的道理。
后来杨宁白托我向罗岑要扇面的时候,与我说明了其中缘由,我才恍然大悟。
很多年前,杨宁白曾说,我作为一个家世还算说得过去的女孩子,就算琴棋书画不能样样精通,焚香品茗插花挂画至少也应有所参悟。我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左右思量一番后,在这二者间找了个交集,跑到巳辰阁同罗岑一起学画画。画画一事十分枯燥,因此我十分敬佩罗岑可以在椅子上一坐就是两个时辰。那时他开始学画还没有几日,书画天分尚未显露,教书画的先生教我画蝌蚪,他就在一边画稍稍难一些的金鱼。我画了满满一张纸的黑点后,便趴到他跟前去瞧他。
我指着一条金鱼说:“你看,这只是斗眼。”罗岑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我指着另一条说:“罗岑,这只又瘦又长,像是没吃饱饭。”罗岑看了看我,旋即低下头继续。我见他笔锋一转,就指着他刚刚画好的金鱼说:“你看这只的尾巴,一点也不飘逸,就像……” 罗岑将毛笔掷在毡子上,把画纸撕了个粉碎,拂袖而去。自此,我书画兴趣的培养就像碧荷塘里小鱼吐出的泡泡,刚刚浮到水面,连啪的一声都没有就破碎了。
与画画有关的事,我不敢同他再提,扇面的问题如是。
不知是今天的天气比平日里热了些,还是我心里焦躁,只是稍稍活动一下,身上就出了不少汗。我一面和杨宁白溜达,一面在头脑中构思他和卫弘两人见面时的景象,希望杨宁白这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翩翩公子,不会对陌生人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依当前的情势,手钏想要偷偷密下似乎不大现实,如果杨宁白不提起倒还好,若是瞒不下的话,就只好忍痛割爱了。
想到此处,我叹了口气。
“阿莞”杨宁白声线婉转,“你最近气色不大好,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我一愣,便见他递过来一个看起来十分精致的玻璃小瓶子。
“这个是什么?”我打开瓶盖,一股花香扑面而来,我十分陶醉。
杨宁白笑着说:“这个是清花玉露,闭月胭脂坊自己调制的,我特意托人买了一些给你,用它敷脸可以保持容颜,效果很好。”他顿了顿,继续说:“我知道你不喜欢用胭脂,这个很适合你。”
我抬起头,疑惑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求我?”
杨宁白果不其然从善如流的点了点头。
“是有关手钏的事么”我试探着问,我见他摇了摇扇子,颇感意外,于是继续猜,“你是想让我找罗岑要扇面?”
杨宁白又摇了摇头,我撇撇嘴,“你快别卖关子了。”
只听他慢条斯理的说:“我爹爹宝贝的东西我自然是要找回来的,扇面这事要是你愿意帮我,我自然是高兴。阿莞,你认识成宪平么?”
清花玉露我没拿稳,差点脱手。
“我记得你和他是同窗,他从京城回来了,就在早春堂。我有一个朋友想为妹妹选夫婿,早听闻成宪平博闻强识又相貌堂堂,现在在朝为官,大有可为。我想托你帮忙安排一次见面。”杨宁白的眼睛一闪一闪,晃得我几乎崩溃。
我一把将他推开,黑着脸说:“看来成宪平在贵圈炙手可热,但那同窗什么的都是十年前的事了,而且我俩没什么交情,我安排肯定不合适。”我见杨宁白一脸沮丧,就把清花玉露往他手心里一推,“这个我不要了。”
杨宁白拉着我的袖子,说:“为什么就不合适呀?”
“就是不合适,你找别人吧。”我耷拉着脸,干脆不理他了。
杨宁白掂了掂手里的玻璃小瓶,又朝我笑了笑,将它塞进了我的挎包,“这个还是送你用吧,免得你太不修边幅了。”我白了他一眼,他继续说:“我一定会说动你的。”